第十七章 冬醪 (第2/3页)
”
他停了一下,“就是个想活着的人。”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崔圆。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也不说话,手里拿着火钳,火钳头搁在炭灰里一动不动。
“但现在臣不想只活着了。”
崔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在表忠心,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陛下在蜀中这半年做的事,臣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教小兵认字,给潼关将士立碑,写信逼开勉县粮仓,孤身进剑门关。臣在旁边看着,开始是想看风向,后来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算来算去,有点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
“臣举个例子。石掌柜打的那把横刀,刀柄上的缠绳他特意换了新麻绳。臣问他为什么换,他说旧麻绳打滑,新麻绳扎手,越握越紧。他把那把刀交上来的时候,臣看见他手上有四道血口子,每一道都是新麻绳勒的。臣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是疼,但这样握刀的人不会滑手。”
崔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袖口又拧了一道,水已经很少了,只拧出几滴来。
“臣当时就想,石掌柜打一把刀都这么较真,臣管着一府的粮草兵马,要是连石掌柜都不如,将来北伐将士在前头打仗,臣有脸见他们吗。”
李言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冻雨还没停,落在石板上沙沙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廊外,雨丝落在掌心里,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水。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
“你跟巴郡太守是一类人。你也是算着活下来的。但现在你不算了。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等一把刀打到半夜。你把你自己的花名册上的数目字一个一个对过去,对到每一匹马少了几匹都要跟朕说清楚。你已经不算了。”
崔圆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以前算,是因为不知道跟谁。现在不算了,是因为不用跟了。陛下问臣是忠臣还是奸臣——臣答不上来。忠臣奸臣是后人评的,臣自己说了不算。臣只能说,陛下北伐的时候,粮草不会断,兵器不会缺,马匹不会少。这些话臣不说虚的,每一句都拿花名册上的数目字担着。”
李言把案上那坛冬醪拎起来递到崔圆手里。
“这坛是你的。巴郡太守说你有功,朕也这么说。今晚不用巡营了,回去把湿衣服换了,把这坛酒喝了。”
崔圆双手抱着酒坛,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酒坛搁在门槛里边,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平时那种点到为止的拱手,是双手按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行完了站起来,抱起酒坛,转身走进雨里。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冰壳上,咔嚓咔嚓,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高力士站起来,把案上那坛冬醪挪到李言手边。
他拿铜签子剔开封口的红布,剔得很慢,铜签子在绳结里转了好几下才把结挑开。
剔完了把红布叠好放在一边,又从案角拿了一只粗瓷碗,捧起酒坛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甜味飘出来,混着炭炉的热气。
李言坐回案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入口微甜,咽下去之后嗓子眼有一丝极淡的酸。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力士,你也喝一碗。”
高力士愣了一下。
“大家您是知道的,老奴不喝酒。”
“这酒不烈。米酿的,跟糖水差不多。”李言从案角又拿了一只碗,倒了大半碗推过去。
高力士双手捧起碗。
他没有马上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
然后又抿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大家,这酒让老奴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开元十七年,您在集仙殿大宴群臣。那天的酒也是米酿的,姚崇喝了两碗就醉了,张说跟他划拳,划输了不肯喝,宋璟在旁边板着脸说他不像话。您在御座上笑得把酒碗打翻了。”
高力士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那天您穿的袍子,跟今天这件颜色一样。都是紫的。但那天那件是新做的,袖口绣了金线。今天这件袖口磨破了,老奴上个月补了两针,没补好。”
李言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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