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醪 (第3/3页)
针脚确实不太齐,歪歪扭扭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针脚。
“朕记得那天。张说喝醉了抱着柱子不肯走,说要在集仙殿里睡。姚崇让人把他抬出去,抬到门口张说吐了抬他的人一身。”
高力士的嘴角动了一下。
“大家记性真好。老奴还以为,这些旧事大家早就不记得了。”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哪些不记得了?”高力士问得很轻,像是在闲聊,又不像。
李言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拍。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说:“近些年的事,很多记不清了。在长安最后那几年的事,像隔了一层雾。”
高力士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大家记不清的,老奴倒还记得几件。天宝十四载冬月,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您在兴庆宫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您跟老奴说了一句话。您说——‘力士,朕是不是老了。’那是您第一次说自己老。”
“朕记得这句话。”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您决定弃长安。走的那天下了大雨,车轮陷在城门口的泥里,禁军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出来。您坐在车里,撩开车帘往回看。老奴问您看什么,您说——‘看大明宫的飞檐。’老奴问您要不要停车再看一会儿,您说不用了。”
高力士端起碗抿了一口酒,酒液沾在嘴唇上,他没有擦。
“老奴当时以为,您说的是不用停车。后来老奴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您说的是不用再看。”
李言把酒碗搁在案上。
碗底磕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接话。
炭炉里的火苗呼呼地响,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力士站起来,把炭炉往李言脚边挪了挪,又蹲下去拨炭。
拨了两下,火星溅起来,落在青砖上嗤的一声灭了。
“大家,老奴多嘴了。不该提这些旧事。”
“你没多嘴。”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没有起来。他背对着李言,声音很轻。
“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辈子。见过您英明的时候,也见过您糊涂的时候。开元初年您把大唐从泥里拽起来,老奴在旁边磨墨。天宝末年您把大唐往火里推,老奴也在旁边磨墨。老奴从来没走。以后也不会走。”
他站起来,把火钳搁在炉边,转过身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皱纹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
“大家,老奴有句话一直想问。”
“问。”
“您在勉县写信逼开粮仓的时候,用的笔法是开元初年的,落笔很轻,收笔很快。那种写法,大家已经很多年不用了。”
李言抬起头看着高力士。
老头子的白发被炭炉的热气吹得微微颤动,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四十多年前在临淄王府里伺候小主人时一模一样。
“力士,你想问什么。”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从身前放下来。
“老奴想问,大家明天去马场看马,要不要把韦将军也叫上。新到了八十匹剑南马,韦将军说有几匹蹄子有毛病,得调去驮队。”
李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完。
“叫他来。让他明天辰时在马场等着。”
“是。”
高力士弯腰应了。
他把案上的空碗收走,摞在案角。
抱起崔圆留下的那坛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家,那碗酒老奴喝了。酒不错。比开元十七年集仙殿的甜。”
“那坛酒你拿走。朕喝不了那么多。剩下的给你暖身子。”
高力士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晃,冻雨已经小了,落在瓦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站在廊下,把那坛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开元通宝。
铜钱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屋里传来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陛下又在看塘报了。
高力士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端着酒坛往自己的偏房走去。
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