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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冬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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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冬醪 (第1/3页)

    高力士往炭炉里添了第三块炭。

    他用火钳夹炭的时候手腕在发抖,像干树根的手指骨节突出来。

    铁皮炉子烧得暗红,热气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火钳搁在炉边,搓了搓手,又把手贴在炉壁上捂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

    高力士侧头听了听,脚步声很碎,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闷闷的。

    他认得这个步子,崔圆走路从来不大步,老是像怕踩死蚂蚁。

    果然崔圆出现在门口,肩头和帽檐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胡须上挂的水珠子被他呼出的白气吹得直晃。

    他怀里抱着两坛酒,坛子是粗陶的。

    他把酒坛放在门槛里边,直起腰来跺了跺脚,靴底的冰碴子磕在青砖上咔嚓响。

    “陛下,巴郡太守托人送来的。蜀中本地的冬醪,说是今年新酿的头一缸。”

    高力士走过去拎起一坛掂了掂。

    他解封口红布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利索,指甲在绳结上抠了好几下才抠开。

    他把鼻子凑到坛口闻了闻,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回头说:“大家,米酿的,不烈。有股甜味。巴郡的米比成都的好,酿出来甜。”

    李言从案后抬起头。

    他刚才在看朔方军的塘报,看了三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塘报搁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巴郡太守送酒,是给你还是给朕?”

    崔圆正在拧袖口的水。

    他拧得很仔细,一截一截地拧,从袖口拧到肘弯,水拧在门槛外头。

    拧完了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

    “给陛下的。但他特意说了一句,崔府尹在成都这半年瘦了一圈,另一坛是给臣的。”

    “他连你瘦了都知道。他在巴郡,你在成都,隔着好几百里。他怎么知道你瘦了?”

    “臣斗胆猜一下。他侄子又来了。上回他侄子来成都看见民夫领了新草鞋,回去之后他就交了粮。这回他侄子来成都,大概是看见臣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

    “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

    “上个月的事。石掌柜打那把横刀打到半夜,臣在旁边等。饿了,灶房送了两个饼,臣就蹲在门口吃了。他侄子大概是路过看见了。”

    高力士正把酒坛往案角挪,听了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

    “崔府尹,老奴多一句嘴。你上回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上上回在粮仓门口站着喝粥。你是不是除了签押房,在哪儿都能吃饭?”

    崔圆愣了一下。“

    高翁说笑了。签押房里也能吃,只是签押房的案上堆的都是花名册,怕米粒掉在纸上。”

    “所以你就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吃。你是成都尹,不是看门的。”

    “高翁教训得是。下回臣在签押房里吃。”

    “老奴不是教训你。”

    高力士把酒坛摆正了,又蹲回炭炉边上烤手。

    “老奴是怕你瘦脱了相,将来回到长安,你家里人认不出你。”

    崔圆笑了一声。

    很短,像是被呛了一下。

    “高翁放心。臣本来就不胖。”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崔圆。你跟朕说实话。巴郡太守这个人,到底算忠臣还是算奸臣?”

    崔圆站在案前,袖口已经不滴水了,但袍子下摆还是湿的,贴在腿上。

    他伸手摸了摸胡须上已经化成水珠的雨滴,抹掉了。

    “陛下,臣想了好几个月这个问题。后来不想了。巴郡太守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他是个会算的地方官。天宝年间不算的地方官都死了,要么死在李林甫手里,要么死在杨国忠手里。剩下这些,都是算着活下来的。他观望,他拖延,他让侄子来成都看风向——这些都是算。但他把粮交了。四万六千石,一粒没少。臣觉得,在蜀中这个地方,能把粮交了的就是可用的人。”

    “你呢?你是忠臣还是奸臣?”

    “臣以前也是算着活的。”

    崔圆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天宝十二载李林甫当政,臣给他送过礼。天宝十四载杨国忠当政,臣也给他送过礼。臣谁都不敢得罪。臣是成都尹,蜀中离长安远,但离刀锋不遠。远的是天子,近的是当政的人。臣以前不算忠臣也不算奸臣。臣就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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