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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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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3/3页)

刚收到的信。信是扶风县令派人送来的,用的是黄麻纸,字写得工工整整,但每一个字都在打太极。

    ——“臣扶风县令崔涣顿首。闻陛下幸临,臣不胜惶恐。惟县中粮草匮乏,仓廪空虚,恐难供奉大军。臣已遣人往岐山县借粮,伏请陛下稍待数日。”

    李隆基看完信,把他递给高力士。

    “这个县令读过书吗。”

    高力士接过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了:“进士出身。崔涣,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嚼一根放了三天的油条,“他把朕当傻子。粮草匮乏——他自己信吗?扶风县仓的存粮够两千人吃一个月,朕在户部清册上见过那个数。”

    “他大概是想观望。”高力士把信折好,放在一旁,“太子往北走了,他知道。他怕站错队。”

    李隆基没说话。他盯着篝火,火苗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映出细碎的光。高力士以为他是在想办法。其实李言只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书。《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唐纪三十四。崔涣。后来在肃宗朝做到宰相。站队高手,从来不押错宝。他肯定是觉得李隆基撑不过三个月,所以宁愿冒着得罪天子的风险,也不肯把粮草押在一个快完蛋的皇帝身上。

    但他不能处理他。不是不敢,是不划算。他现在只有两千残兵,扶风县是入蜀之前最后一个能补给的地方。杀了崔涣,博陵崔氏立刻倒向太子。不杀崔涣,崔涣会继续观望。观望比树敌强。

    “力士,磨墨。”

    高力士愣了一下,从包袱里翻出那方歙砚和半截秃笔。墨是干墨,用井水化了好一会儿才化开。李隆基借着篝火的光,在崔涣那封信的末尾,加了一行朱批。

    ——“朕已知卿之苦心。岐山借粮,可徐徐图之。惟嘱卿,安禄山前锋已过渭水,卿守扶风,是为朕之殿后。若事急,可弃城往南。朕在蜀中,必不忘卿。”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高力士。

    “派人送回扶风县衙。今晚就送。”

    高力士接过信,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解,是太解了。解到有点害怕。“主帅,您这封信……崔涣看了会睡不着觉的。”

    “就是要他睡不着。”李隆基把秃笔搁在砚台上,“他不是在观望吗。朕给他个站队的机会——要么等安禄山来,要么跟着朕走。他要是还观望,安禄山来了,他就得拿自己的脑袋谢罪。”

    这个逻辑其实经不起细想。安禄山的前锋离扶风还有多远?谁知道。崔涣会不会信?不好说。但朱批这种东西的力量不在于逻辑,在于恐惧。他赌崔涣是个胆小鬼——历史上他就是。

    然后他想起高力士刚才说的一句话:“他不知道您的身份。”

    高力士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替崔涣解释。但他真正担心的,恐怕不是崔涣。高力士伺候了旧李隆基四十三年。旧李隆基的笔迹、语气、用词习惯、揣度人心的方式、翻脸不认人的节奏——高力士全都刻在骨头里。这两天他写了多少字?说了多少话?做了多少旧李隆基绝不会做的事?

    他叫军中改口叫“主帅”。他给崔涣写的朱批,是旧李隆基绝对写不出来的——太阴了,太沉得住气了。他跪在两千残兵面前,说朕欠你们的,朕用这条命慢慢还。每一个动作都是新的,每一句话都是旧的肉身说不出来的。高力士不是傻子。他大概从第一晚就开始怀疑了。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火光把老头子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皱纹在亮处像刀刻的,在暗处像水冲的。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高力士没有假装听不懂。他只是垂下了眼睛,把脸埋进篝火投下的阴影里。

    “第一晚。”他说,“大家从井里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告诉朕,封常清、高仙芝……还活着吗’——大家不问安禄山,不问杨国忠,不问太子,不问贵妃。问两个被自己赐死的将军。那不是您会问的话。”

    李隆基没说话。篝火烧断了一截柴,啪地炸出一串火星。

    “您是谁?”高力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审问一个窃据天子躯壳的人。

    “朕是李隆基。不是那个李隆基,但也是李隆基。”

    “哪一个?”

    “掉进井里的。爬起来之后那个。”

    高力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崔涣的信揣进怀里。他弯腰的时候,借着篝火的光,能看见他脖颈后有一道很深的横纹,像刀疤。他走到营帐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李隆基说:“您问过张五郎的哥哥叫什么。您教他写他自己的名字。”

    “张三郎。他叫张三郎。”

    “以前的大家从不记一个马夫儿子的名字,只记能带兵的。”

    他掀开帐帘,走了。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篝火的火舌往一边倒。李隆基独自坐在篝火前,把掌心里一直攥着的那枚开元通宝翻过来。正面是开,反面是元。他把铜钱搁在膝头,借火光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他的,但这双手上每一道茧都在。不管高力士信不信,这双手现在归他用了。

    远处传来巡夜哨兵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砂砾,一步一声脆响。秦岭的山影在夜色里是一道浓重的黑,从西边一直横到东边,看不见尽头。褒斜道的入口就在那片山里,明天中午就能到。进了山,他就有了一些喘息的空间。他需要这个空间来做计划——不光是军事计划,还有政治计划。太子在灵武。安禄山在长安。他必须在两个磨盘之间找到一个夹缝,然后从这个夹缝里长出一棵新的树。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他站起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帐篷很小,只够放一张行军床和一张矮案。他躺在床上,闭眼之前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几件事在心里列了一遍:进褒斜道之前再清点一次粮草;进山之后派斥候往北联络郭子仪;给安禄山写一封信——不是崔涣那种敲山震虎的信,是真正能让安禄山心里长一根刺的信。

    然后他想到了杨玉环最后说的那句话。

    “臣妾不怪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行军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明天天不亮就要拔营,他没有太多时间。但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华清池的水雾,是她回过头时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是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不是他的记忆。是“他”的。但现在分不清了。

    帐篷外,高力士在篝火灰烬旁坐着,手里拿着那枚刚捡起来的开元通宝。他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井沿上。

    老头子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很亮很亮的星。他把那枚铜钱揣进自己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营地里最后一盏灯笼熄了。秦岭在暗中沉默着等待明天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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