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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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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2/3页)



    队伍开始往西南方向移动。

    褒斜道的入口在扶风以南,要先沿着渭河西行,再往南拐进秦岭。

    这条路他在地图上画了很多遍,但真正踏上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地图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官道两旁的田里全是荒草,有的长到齐腰高。

    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门板都被拆了,梁上挂着蛛网。

    灶膛是冷的,水缸是空的,院子里的石磨上落了一层鸟粪。逃难的人早就走了。

    李隆基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骑的是一匹青骟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但走起来还算稳当。高力士跟在旁边,背着一只包袱,里头是那方缺了角的歙砚和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老头子的白发在风里散了几根出来,他也不管。

    “力士,朕问你件事。”

    高力士紧赶两步,走到马头旁边:“大家——不,主帅请讲。”

    “太子派来的人,昨夜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一刻。”高力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李隆基在看他,也知道自己说谎没意义——他当了四十年太监总管,还从来没能在这个人面前撒过谎。

    “几骑?”

    “十二骑。领头的姓李,名辅国。”

    “往北?”

    “老奴不敢派人跟。但看方向,是北边。”

    李隆基没有追问。北边是灵武。灵武是郭子仪的朔方军大本营,也是太子李亨唯一能去的地方。历史上的剧本就是这样写的:太子在灵武自行登基,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一个朝廷,两个皇帝。安禄山还没打完,李家自己人先分了家。

    “你怎么看?”李隆基问。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前方的队伍,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影。然后他说:“太子走之前,没有来向您辞行。”

    李隆基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只动一根筋的笑,说不上嘲讽,也说不上苦涩。“他不敢。”

    “他不是不敢。”高力士忽然说,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老奴多嘴了。”

    “说下去。”

    高力士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更久。久到队伍过了渭河上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久到后面的辎重车碾过桥板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太子不是不敢,”高力士终于开口了,“太子是不信。他不信您会变。他不信昨晚站在石阶上说话的那个人能撑过三天。他觉得您是装的。是在兵变面前被吓住了,回过神来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李隆基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鬃毛里缠着一根草屑,风一吹轻轻颤动。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隆基把缰绳换到左手,“他走他的。朕走朕的。安禄山还没死,朕跟他打不起来。”

    “打完安禄山之后呢?”

    李隆基转头看了高力士一眼。老头子正仰头看着他,老眼昏花,但目光很亮。这是一个试探。是他以高力士的身份在替旧李隆基问的——你会杀太子吗?你会清算旧账吗?你会变回原来的你吗?

    “力士,”他说,“你放心,朕不变回去了。”

    这句话没有回答高力士刚才的问题。但高力士听了,嘴唇动了一下,弯下腰去,继续跟着马走。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在扶风县以北的一座破庙前停下来休整。庙是佛寺,山门塌了半边,韦陀像倒在地上的香灰里,胳膊断了一截。殿里的大雄宝殿倒是还有屋顶,但佛像的金身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泥胎。陈玄礼在庙门口安排了岗哨,然后拎着一只粗瓷碗,在井边打水。井水很深,桶放下去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响。

    李隆基靠在大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块干饼慢慢地撕。撕一块塞嘴里,嚼半天才咽。不是饼硬,是嗓子肿了。

    张五郎蹲在韦陀像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在练字。昨天李隆基教了他三个字——“张五郎”。他划了半天,第一个字还是歪的,第二个字少了一横,第三个字根本不像字。他拿袖子擦了重来,擦了又擦,地皮都被他刮掉了一层。

    李隆基走过去,蹲下来。

    “这里少了一横。”

    张五郎吓了一跳,树枝差点戳到自己眼睛。他赶紧把树枝递过来,李隆基接过,在地上写了一个端正的“张”。然后他把树枝还给张五郎,自己撕了块饼塞嘴里,嚼着饼往井边走去。

    陈玄礼正在井边擦甲。卸了半边护肩,拿一块沾了水的粗布,慢慢擦甲片上的泥。每一片都擦得很仔细,指甲抠进甲片的缝隙里,把干掉的泥一块一块剔出来。他听见脚步,抬头,又低下头去。

    “今晚在扶风城外扎营。明天一早进褒斜道。”

    “粮草还够几天?”

    “省着吃,七天。”

    “七天之后呢?”

    陈玄礼停下手,把湿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靴面上。“主帅,”他说,“您今天早上的话,弟兄们服。但他们服的不是您,是那个跪下来的李隆基。”

    他抬起头,看着李隆基的眼睛。他眼眶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浮肿,昨晚没睡的不止李隆基一个。

    “那个李隆基能撑多久,他们就服多久。撑不住了,变成以前那个李隆基了,他们立刻就散。哗变能变一次,就能变两次。”

    李隆基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那你说,朕该怎么撑?”

    “末将不知道。”陈玄礼又低下头,继续擦甲,“但有一件事末将得告诉您——昨晚太子走的时候,派人来拉过末将。”

    李隆基嚼饼的动作停了。

    “来人说,太子在灵武有郭子仪的支持,有朔方军的兵权。太子说,只要末将愿意带兵北上去灵武,封郡王,拜大将军,旧账一笔勾销。”

    “你怎么回的?”

    陈玄礼把甲片搁在井沿上,站起来。他比李隆基高了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末将把他派来的人撵回去了。”

    “理由。”

    陈玄礼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封常清死的时候,末将不敢替他说话。高仙芝死的时候,末将不敢替他说话。太子当时就在旁边,他也没敢替他们说话。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

    他停了一下。

    “今天您是第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

    陈玄礼拎着湿布,大步走回了营房。李隆基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桶里的半桶浑水。水面平静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皱纹,白发,眼眶边的红色,嘴唇上的干皮。这张脸老了,丑了,但他觉得比昨天像人了一点。

    入夜时分,大军在扶风城外扎营。营地很小,几十顶帐篷围着中间一堆篝火,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刺猬。李隆基坐在篝火旁边,借火光看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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