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 栈道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最新网址:m.feishuwx.la
    第五章 栈道 (第1/3页)

    褒斜道的入口藏在秦岭北麓一片密不透风的柏树林里。六月十六,未时三刻,大军抵达谷口。

    李言勒住马,仰头看两侧的山壁。石英岩,风化得厉害,裂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矮松,山体表面有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凿痕——是当年修栈道的工匠留下的。栈道架在崖壁上,用圆木楔进石孔,铺上木板,外侧竖起稀疏的护栏。有些木板已经朽了,风吹过能看见它们微微发颤。

    “主帅,”陈玄礼策马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路不能走了。山雨刚停,木板是湿的,马蹄踩上去怕要打滑。一辆辎重车翻下去,连人带车全得完。”

    李言说:“前队先过,辎重夹在中间,后队压阵。”

    “末将不是怕过不去,是怕弟兄们上去之后万一出了事,队形一乱,收都收不回来。”

    “那就安排两个人走在最前面,一个探路,一个记录。”李言把缰绳换到左手,马鞭指向栈道下方那条浑浊的溪流,“记录人拿纸笔,把每一段朽木板、每一个松动的楔孔、每一处崖壁裂痕全都记下来。过完栈道之后,这份记录就是修补的依据。入蜀之后我们还要从这条路打回来,不能每次过都靠赌命。”

    陈玄礼愣了一瞬。这种想法他从来没听任何一个指挥官提过——过栈道还带记录的?这又不是修皇陵,还留施工图纸?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挑不出毛病。他看了李言一眼,拨马回去传令了。

    记录人的差事落在了张五郎头上。不是因为他识字——他到现在还只会写一个歪歪扭扭的“张”——而是因为老兵们一致推举他。“这小子眼尖,蛇在石头缝里吐信子他都能看见,”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蹲在溪边啃饼,含含糊糊地说,“让他探路,俺们放心。”

    张五郎一手抱着那面破旗,一手接过高力士递来的一沓黄麻纸和一支秃笔,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生鸡蛋——不敢捏碎,也不敢放下。“主帅,我不识字,”他压低声音,耳朵根红了一片,“您让我记,我记了您也看不懂。”

    “记你能记的。符号也行,画画也行。朽木板画一个叉,松楔孔画一个圈,崖壁裂缝画一道线。”李言拿过秃笔,在纸上给他画了几个示意符,然后把笔塞回他手里,“回去再慢慢教。”

    张五郎低头看那几个符号,嘴唇默默念了两遍,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把笔别在耳朵上,抱着旗杆往栈道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主帅,是不是我们以后每过一座桥、每翻一座山都要记?”

    李言点头。张五郎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但他确实是笑了。

    未时四刻,开始过栈道。

    两千人的队伍拉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线,嵌在崖壁上缓缓移动。栈道上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一声都不同:有些沉闷,是被踩实了的;有些尖细,是快要裂的。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靴底碾过木板、佩刀碰着护栏、溪水在谷底轰隆隆地响。峡谷里的风很凉,带着水腥气和青苔的潮味,吹久了骨头缝里渗进一层薄薄的冷。

    李言走在中段。他的青骟马被牵到后面辎重车旁边,他步行。高力士走在他前面,背着他那只包袱,白发被谷风吹得散开了好几缕。老头子在栈道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正中间,不偏不倚。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主帅,老奴斗胆问一句。”

    “问。”

    “您刚才说,入蜀之后还要从这条路打回来。”高力士的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这话您是说给陈玄礼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木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缝隙里能看见谷底的碎石和白色水花。他跨过裂缝,踩到下一块木板上,才说:“都说给他们听。”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停下脚步,侧身让到护栏旁边,等李言走到他前面。这是内侍伺候天子的规矩——不能跟天子并肩。但他让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您走这种路。”他说的是“您”,不是“大家”。

    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子的脸上没有表情,皱纹在谷风里像干涸的河床,沟壑分明。

    “怕了?”

    高力士摇头。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怕是在这里,没放脸上。”

    队伍在栈道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张五郎走在最前面,左手抱着旗杆,右手拿着秃笔,每看到一块朽木板就停下来在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叉。他画得很慢,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上嘴唇——这是他三岁习字时养成的毛病,自己都不知道。画到后来大概画累了,他索性把符号简化成一横一竖,嘴里还念念有词:“叉、圈、叉、叉、圈、裂、叉……”跟在他身后的老兵听了一路,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栈道上飘了很远,像一只鸟从崖壁间飞过去。

    申时末,前队终于走出了栈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feishuwx.la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