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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赐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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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赐白绫 (第1/3页)

    推开门之前,李隆基在走廊里站了大概有二十步的时间。

    不是犹豫。是这具身体在抗拒。

    腿像灌了铅,膝盖发软,心跳快得发飘。

    太阳穴那根血管突突地跳,昨天退下去的烧又隐隐约约翻上来了,掌心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廊柱上蹭的露水。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完这段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整个马嵬驿最沉重的一道坎。不是杨国忠——杨国忠已经挂了,脑袋在旗杆上风干。是杨玉环。

    高力士端着木盘跟在他身后。木盘上盖着黄绫,黄绫下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老头子走路没声,但呼吸比平时重。

    每一下进气出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肺里装了个破了洞的风箱。李隆基没有回头看他,他怕自己一回头,这口气就泄了。

    “力士。”

    “老奴在。”

    “等一下你在门外候着。朕不叫你,不许进来。”

    高力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木盘上的白绫微微晃了晃。

    “大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在跟地面说话,“老奴跟了您四十三年。您要做什么,老奴从来不问。但这一回——您想好了吗?”

    李隆基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夯土走廊上,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很窄,两侧的土墙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盏半灭的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将灭未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门前,他停下来。

    “朕想好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门推开。

    杨玉环坐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户没开,只留了一条缝,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肩头切出一道极细极亮的线。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别着。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汤饼,黍面的,灰黄色,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没回头。

    “三郎。”

    声音平静。

    不是哭过了的那种平静,是知道哭也没用的那种。

    李隆基站在门口,他属于李言的那部分脑子在飞快运转:历史上杨贵妃死于马嵬驿佛堂,高力士奉旨缢杀,这是板上钉钉的史实。

    他不是没想过保她——昨晚他想过,想到天亮——但他想不出任何一个保她的方案能让这支军队不哗变。

    杨国忠是奸佞,杀了他,将士们还需要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必须是杨玉环。

    你可以跟一支军队讲道理,讲忠义,讲大局,但你没法跟一群刚刚手刃宰相、杀红了眼的士兵讲“贵妃是无辜的”。

    他们需要泄愤。

    需要看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牺牲品。

    需要确信天子真的悔过了。

    杨玉环不死,军心就稳不住。

    军心稳不住,陈玄礼第一个翻脸。

    他是穿越者,先知,满脑子历史知识,能背出安禄山所有部将的名字和弱点。

    但没有任何一条知识能帮他从一群哗变士兵的刀下全身而退。杨玉环的死,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写死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她的死不要白费。

    “玉环。”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天子对贵妃的坐法,是一个男人坐在一个女人身后,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沉香。

    “你是来杀臣妾的。”她说。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是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然后马上稳住了。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摸着梳妆台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

    “什么时候?”

    “现在。”

    沉默。窗外有鸟叫,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也被这院子里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口令声,粗粝的嗓子在风里飘,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杨玉环把木梳放下,转过身来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角的血痂还在,暗红色,像一片干透的玫瑰花瓣。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道刚解了一半的谜题。

    “臣妾想问一件事。”

    “问。”

    “你是谁?”

    李隆基的心脏猛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三步的距离。

    “朕是李隆基。”

    “你不是。”她摇头,“你不是三郎。三郎看臣妾的时候眼睛会弯,你的眼睛是直的。三郎说话之前嘴唇会先动一下,你没有。三郎——”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三郎不会这么冷静地走进来说‘是’。他会哭,他会抱着臣妾哭,他会说他没办法但他真的没办法。他不会这么——”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昨晚你跟我说‘朕信’。三郎从来不说这种话。三郎会说‘朕知道’,‘朕明白’,‘朕自有主张’。但他不会说‘朕信’。他不是不信臣妾,他是从来没想过要说那个字。”

    李言坐在她对面,手心全是汗。

    他可以解释。他可以编一套说辞——朕做了个梦,朕在井里磕到了头,朕经历了生死所以变了——这些话都在他舌尖上排着队,等着被说出去。但他看着杨玉环的眼睛,那双满是血丝、干涸了所有眼泪、却还在拼命辨认他的眼睛,他忽然不想编了。

    “朕做了一个梦。”

    “你昨晚说过了。”

    “不是昨晚那个。”他停了一下,“是掉进井里的时候做的。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朕活了另一辈子,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了很多很多书。其中有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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