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赐白绫 (第2/3页)
,写的就是今天。”
杨玉环的眉心动了一下。
“书上写,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马嵬驿兵变。杨国忠伏诛。贵妃杨氏,赐死于佛堂。缢杀。”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听懂了。
“书上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就一定会发生吗?”
李言没有回答。他用的是李隆基的手、李隆基的嗓子、李隆基的身体。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李言。那个在北师大图书馆里翻旧纸堆、把安史之乱当成课题来研究、写了三万字论文分析马嵬驿兵变前因后果的历史学博士生。他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知道所有必然和偶然,知道马嵬驿的悲剧在无数后人笔下被反复书写。但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当你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你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杨玉环问“书上写的就一定会发生吗”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
他回答了实话。
“朕试过。想了一整夜。”他握紧了自己的手,“朕想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朕出去告诉将士们贵妃无罪,谁动她先踏过朕的尸体。结果是全军哗变,朕死,你死,陈玄礼被裹挟着投靠安禄山,大唐彻底完蛋。第二种,朕找个人替你死,偷梁换柱。但军中认识你的人太多,陈玄礼见过你,高力士不可能瞒得过,一旦露馅,结局跟第一种一样。第三种——”
他停下来。
“第三种,朕现在就带你走。就我们两个人,骑马往西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杨玉环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能跑多远?”
“跑不出关中。”
她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在消化自己的死亡。像在吃一碗冷掉的汤饼,味道很差,但别无选择。
“你刚才问朕是谁。”李隆基说。他的声音也开始发紧了,他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不归他管,泪腺、喉头、心跳,全都在自作主张。“朕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发现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书上写安禄山会反,他反了。书上写潼关会破,它破了。书上写今天你必须死——”
他哽住了。
杨玉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华清池的水雾,想起她当年也是这样仰头看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笑盈盈地说三郎你过来。
“书上写的是杨贵妃。”她说,“不是杨玉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触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书上写的那个人,是祸水,是倾国,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臣妾不是那个人。臣妾只是杨玉环。会打呼噜,会弹琵琶,喜欢在华清池泡澡泡到手指起皱。书上怎么写臣妾,臣妾管不了。但你——”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你知道。你知道臣妾不是。”
李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李隆基的泪。是李言的。那个在北师大图书馆翻旧纸堆的博士生,那个把安史之乱当成数据来分析的理性主义者,那个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客观中立俯瞰历史的现代人。他在哭。因为这已经不是历史了。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死,是他亲手要送走的一条命。
“臣妾不怪你。”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反过来在安慰他。“你说得对,书上的字变不了。你帮臣妾把这本书写好一点。”
她把他的手指拉过去,按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凉凉的,骨节分明。她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退开两步。
“可以了。”她说。声音恢复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叫高力士进来吧。”
“玉环——”
“不要让别人来。”她打断他,语气忽然硬了,“就高力士。他是臣妾信得过的,也是你信得过的。”
李隆基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高力士还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只木盘,白绫叠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白得刺眼。老头子的嘴唇在发抖。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李隆基从他手里接过木盘。黄绫下面压着那条白绫,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比他这辈子拿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轻。也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他端着木盘走回去。杨玉环背对着他,在梳妆台前弯着腰,正在脱鞋子。她把绣鞋整齐地摆在妆台下面,鞋尖朝外,像平时睡前做的那样。然后她赤脚踩在夯土地上,踮了踮脚尖。
“地上凉。”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隆基把木盘放在桌上。白绫滑出来,绸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杨玉环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房梁。
“这里没有梁。”她说。
厢房的屋顶是斜的,茅草顶,没有横梁。唯一能挂东西的地方是窗户上方那根椽子,很低,伸手就能够到。
“用椅子。”她说,“臣妾不想让别人帮忙。高力士也不行。你也不行。你把白绫挂好,椅子扶稳,然后转过身去。”
李隆基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每一下都像在砸一扇门。
“朕——”
“三郎。”她叫他三郎。她明明知道他不是三郎,但她还是叫了。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跟他的一样。“别怕。”
这两个字从一个即将赴死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砸在李言心上,比潼关城外的二十万具尸体还要沉。
高力士在门外哭出声来。
老头子捂着自己的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大概想起了四十三年前临淄王府里的那个少年,想起了御花园里的梨园弟子,想起了花萼相辉楼上的霓裳羽衣。
他想起了太多,多到只能变成一声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李隆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窗户前面。
他踩上去,试了试椽子。
椽子很结实,手指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回声。
他把白绫挂上去,两条绸带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系了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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