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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棋谱 (第1/3页)
李言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嘹亮的、中气十足的打鸣。是半嗓子卡在喉咙里、叫到一半突然断掉的哑鸣——像是那鸡自己也觉得,在这种地方打鸣实在没什么面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脸下垫着一本翻开的奏疏,封皮上几个字被口水洇湿了半边。他直起腰,脊椎发出一连串嘎巴嘎巴的响声。
阳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夯土地上,把满地的灰照得纤毫毕现。
他还活着。
是李言。
还是李隆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入睡前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许一觉醒来,就回到了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
后脑勺磕在瓷砖地上,管理员大姐蹲在旁边打120,他费力地睁开眼说“没事,低血糖”然后爬起来继续查那条该死的数据。
但现在他听见的是磨刀声和哑嗓子的鸡叫,闻见的是陈年积灰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霉味。
膝盖上蹭的泥还在,干成一片灰白色的硬壳。指尖摸上去,粗粝的砂纸一般。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肺里憋了三秒,缓缓吐出来。然后把案几上那本奏疏拎起来抖了抖。
是户部去年的秋粮清册,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数字他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安禄山在范阳屯了多少粮?
这上头写的数目跟实际数目差着三成不止,但清册最后签着杨国忠的朱笔批红:已核。
已核。
李言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昨天之前他还是个被论文逼疯的博士生,为了找杨国忠截留粮草奏报的证据翻烂了所有能翻的史料。
现在证据就在他手里,沾着他的口水,皱巴巴的。
但他已经不需要写论文了。
他把清册丢在案上,站起来。
腿麻了。
左腿从小腿到脚趾头完全没了知觉,像绑了截木头。
他扶着案沿等了片刻,等那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过去,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推开门。
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六月清晨的天是一种闷闷的白,像一块洗旧了晾在竿上的布。
驿站的院子里,禁军士兵们三三两两蹲着,有人在啃干饼,有人在用破布擦刀,有人靠在墙上打盹,嘴张着,能看见后槽牙。
没人注意到他推门。
他站在门洞里看了片刻。
这些人比昨晚看起来更疲惫了,日光比火光残酷,火把至少能把人照出几分精神,日光一照,连眼角的皱纹和凹陷的脸颊都藏不住。
那个少年兵张五郎蹲在井沿旁边,正用一片碎瓦片刮靴底的泥。
他刮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干裂的泥块从靴底的纹路里剔出来。
“五郎。”
张五郎浑身一抖,碎瓦片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李言,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他手里还保持着刚才刮泥的姿势,半举着,僵在半空。
“你靴子破了。”
李言说。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张五郎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尖确实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青的。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把脚往后缩,像是被人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没事。”
“待会儿去辎重那边领一双。就说朕说的。”
张五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几个老兵已经站起来了,有人踢了他一脚,他这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
膝盖磕在井沿的石板上,听着就疼。
“起来。”李言说,“膝盖磕坏了谁替朕打仗。”
这话声音不大,但院子就这么大,周围蹲着的站着的士兵都听见了。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但擦刀的动作慢了,啃饼的嘴停了。
李言转身往正堂走。
高力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身袍子皱巴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走路没声,像只老猫。
“大家,汤饼。”高力士把碗递过来,“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老奴怕您……”
“自己熬的?”
高力士微微一愣:“……是。老奴在灶房寻了些黍面,又向辎重讨了块盐……”
李言接过碗。
不是汤饼。
是一碗面糊糊,灰黄色的,里头飘着几点盐粒,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喝了一口,黍面的口感像细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盐没化匀,抿到最后舌尖猛地一咸。
他把一碗面糊糊喝完,碗递给高力士。
“灶房里还有多少黍面?”
高力士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够陛下吃三四天的。”
“别人呢?”
高力士没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高力士是什么人?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宦官,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但他蹲在灶房里给他熬面糊糊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份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力士。”
“老奴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高力士抬起头,有些意外。他想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奴在临淄王身边当差那年,大家才十五。”
“四十三年。”
“……大家记得。”
“朕记得很多事。”李言说,“只是有些事记得太晚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高力士的眼眶忽然泛了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微发颤。
“力士。”李言把空碗递给他,“替朕做两件事。”
“大家吩咐。”
“第一件,去找陈玄礼,让他把军中所有粮草清册送到正堂来。一份都不许少。第二件……”
他停了一下。
“贵妃醒了没有?”
高力士接过空碗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关节凸起发白。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醒了。寅时就醒了。一直坐在窗前……不说话。”
“进食没有?”
“送去的汤饼,原封未动。”
李言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片洗旧了的白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灰云,低低地压在西边,吃草的绵羊一般。
空气里的燥热又浓了几分,皮肤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汗。
“让她再等一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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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礼把粮草清册送来的时候,李言已经摊开了昨夜那方歙砚,正用一支秃头的旧毛笔蘸了水在案上画什么。
不是写字。是画圈。
密密麻麻的圈,大的套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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