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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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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拍子 (第3/3页)

缘已经起毛了。

    她下马,没有看叶孤鸿,看的是那几排在岸上的船。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一个空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地上还留着一根白线,不长,半尺,一头打了结——那是顾惊澜走的时候落下的。

    她弯腰把线捡起来,没有还给谁,收进了袖子里。

    “那根线是别人的。”叶孤鸿说。

    妇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好看的那种亮,是熬夜熬出来的。“她人呢?”

    “走了。”

    “去哪儿?”

    “南边。”

    妇人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你是她什么人?”叶孤鸿问。

    她没有回答,走到船边,把一只手放在船帮上,开始敲。不是乱敲,是敲点子——一下,一下,一下。敲到第七下,她换成两只手,交替着来,快了一倍,再换回来,又慢下来,然后停。停的时候,她的手还按在船帮上,掌心里有汗。

    “你会数拍子吗?”她问。

    问的不是叶孤鸿。问的是刚走的那个人,是那个她没见着的人。

    “她刚才在数这个。”叶孤鸿说。

    妇人把手从船帮上拿开。“那就对了。”

    “你是谁?”

    她把缰绳拿起来,翻身上马,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走了一天路的人。“告诉那个数拍的姑娘,”她说,“第七下不是停。第七下是换手。”

    她走了。马跑起来,旗还是卷着,可是旗杆响了——风从杆子里穿过去。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夜

    那天夜里,他们又找了一间店。

    叶孤鸿坐在门口,没说话。风不问出来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她不是坐着,蹲着的人随时能起来。

    “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她说。

    “我不知道。”叶孤鸿看着黑的地方,“可我知道她敲的是什么。”

    “敲的什么?”

    “她在船上敲三下,是问有人在吗。敲七下,是问还有几个人。”

    “那她怎么知道要问七下?”

    叶孤鸿把手里的一根草折了两次,折成四段,然后把草丢掉。“因为她也是划船的。这是划船的人问划船的人。”

    风不问站起来。“她想知道那七个人还在不在。”

    “对。”

    “那七个人是谁?”

    叶孤鸿看着她,风不问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那七个,是她带出去的人。”

    风不问没有说话,转身进屋,进屋之前停了一下。“你今天把刀给顾姑娘了。”

    “给了。”

    “为什么?”

    叶孤鸿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因为我们八个人里面,她是唯一一个还会回头看的。”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小店的墙外

    风不问进屋之后,叶孤鸿还坐在门口。

    闻人默出来了。他没有拿琴,把琴留在铺上了——空手出来的人,是要听什么的人。他没有坐下,站在墙边上,偏着头听,听了很久。

    “半里。”他说。

    “什么?”

    “跟的人在半里外。刚才是一里,现在半里。”

    “他在靠近。”

    “不是靠近。是他在原地,我们退回来了。”闻人默把一只手按在土墙上,按出一个印,“他不动。他在一个地方等。我们往前走半里,他还在那儿;我们回来歇,他离我们就近了半里。”

    他把手拿开,那个印留在墙上,中间的三个指头深,两边浅。“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是在等别的人跟上他。”

    “几个?”

    闻人默又偏了一下头,听的时间比刚才长。“一匹马。马没有走,蹄子在土里蹭——那是等久了的马。”

    “人几个?”

    “一个。”他说,“可地上还有一个人的呼吸。”

    叶孤鸿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马背上的人呼吸得轻,我隔着半里听不见。我听见的是马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马旁边有人?”

    “有。他不说话,也不动。他呼吸得慢,慢得不像站着的人。”他停了一下,“躺着的人,才那样呼吸。”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是一匹马,一个骑手,一个躺着的。”

    “对。”

    “两个活人加一个不知道的人。”

    闻人默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那个人一直没起来。蹄子蹭了两回,他都没起来。”

    “那就是不起来了。”

    “对。”

    叶孤鸿看着黑的地方,黑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看得很久。“他们带着一具尸首,跟了我们两天。”

    闻人默没有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尸首。”他说,“尸首不会两个人守。”

    顾惊澜是十月十八天没亮走的。她走之前,天还是黑的,霜已经落下来,踩在脚下发闷。她没有跟人打招呼,只把自己的铺位收拾干净,草抖了抖,重新铺平。

    她走的是往东南的一条岔道,岔道下去三里就是水边的柳林。她要去的地方是凌安渡,去看那些回来的空船,是不是从凌安渡出去的。

    【本章末 · 十月十九 · 官道 · 天没亮就动身】

    天没亮,他们就动身了。

    因为夜里下了霜。霜落在草上,踩上去响,像踩碎很多东西。响的声音会传得很远,传得远就有人听见,有人听见,路上就会多一双眼睛。

    走之前,叶孤鸿把队伍分成两拨:前面的三个人是他、闻人默、崔闻笛;后面的是风不问、雷不苦、雷小满,中间隔着半日路。

    “为什么分开?”崔闻笛问。

    “八个人一起走,是队伍。队伍是要登记的。”叶孤鸿说,“三个人是走路的,走路的不用登记。”

    他往前走两步,又停下。“而且,分开走,如果有人要留话,他们得留两遍。”

    “留两遍就是破绽?”

    “对。一件事说两遍,总会有一遍不一样。”

    他继续走。霜在脚下响,一声,一声。走到第十一声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在跟——不远,大概半里。跟的人不躲,也不追,就是跟着,像一条线牵着。牵着的人不急着收线,因为线的那一头,还没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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