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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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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拍子 (第2/3页)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所以驿站里最要紧的东西,不在那本厚簿子上。”他说,“在那块青石底下。”

    “那我们为什么不拿?”

    “拿了,石头底下就空了。后天来的人一看石头底下空了,就知道有人来过。”他顿了顿,“记着那个写字的人。他一条腿是短的,坐着的时候左腿比右腿靠前一寸。”

    “写字的人腿短,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孤鸿没有答。他只是把那个字的形状在袖子里又比划了一下。

    【切换】十月十七 · 官道 · 北行

    十月十七,他们继续往北。

    路上开始有车,都是往南的,没有一辆往北。车很旧,装的东西都差不多——箱子、柜子、席子,还有锅。锅是倒扣着绑在车后面的,敲起来当响,像铃,一队车走过去就像一串铃。

    风不问站在路边看车辙。往南的车辙是深的,因为装满了东西。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是数东西的动作。

    “多少辆?”叶孤鸿问。

    “三十七辆。”

    “你数得清?”

    “数得清。因为它们走得慢。走得慢的东西,好数。”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三十七辆车,一辆车坐一个家。三十七个家,往南走。”

    “往南是回南边。”

    “不是回。是走。”风不问看着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拐角,“回是有地方去的,走是没地方去的。这些人原先住在北边。现在他们不知道要住哪儿。”

    【切换】十月十七 · 官道 · 夜里 · 一间小店

    那天夜里,八个人睡在一间小店里。

    店只有一间通铺,铺上垫着草,草是新的,压下去还能弹起来,说明刚换过。刚换过草的店,是常有客人来的店;常有客人来的店,是这条路上还有人走的店;还有人走的路,就还是路。

    半夜,顾惊澜坐起来了。

    她没点灯,只是坐在铺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线。线是白的,很短,一头打了结,另一头散着。她把打结的那一头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然后开始数——不是用嘴数,是用手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一下,很轻,轻得听不见。

    可是闻人默听见了。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他本来就看不见。他数着她数的。她在数七。数到七,停一下,再从头数;数到七,又停一下。

    “你在数船。”他终于开口,把话说给黑暗。

    顾惊澜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

    “七下停一次。划船的人,手上就是这个拍子。”

    屋里很静。通铺上另外五个人都在装睡,装睡的人呼吸是不一样的,闻人默听得出来,他没有说。

    “谁教你的?”

    顾惊澜把手上的线解下来,绕回手指,再解下来,绕了三遍。“没有人教我。我在江边看过船。看久了,手上就有了。”

    “看了多久?”

    “看了一夜。”她说,“就是黄天荡那一夜。”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一个渡口 · 晌午

    顾惊澜走了半日之后,队伍停在一个渡口。

    渡口没有船。船都靠在岸上,一条一条摆得很整齐,船头朝南。这是封渡的样子——封渡就是不让过。可是河面很宽,水也不深,这样一条河本来用不着封。

    渡口边上蹲着一个人,在补网。网很大,拖在地上像一片水,他补得很慢,一针一针,可是他的手在抖。

    叶孤鸿走过去,蹲下,看着那面网。“这网不是你的。”

    补网的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太干净。”叶孤鸿说,“常年撒网的手,虎口会裂。”

    那人把手收回去,藏进怀里。“你是南边来的。”

    “是。”

    那人沉默了一下。“南边……还打吗?”

    叶孤鸿看了看那几排在岸上摆得很整齐的船。船头都朝南,绳从船头拴到岸上,每一条船的绳都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是拴死的意思。

    “打了。”

    “打完了吗?”

    “打完了。”

    “谁赢了?”

    叶孤鸿没有答。他蹲下去看那面网。网眼很密,是拖网的网,拖网是打江底鱼的网,这样一条浅河用不着。

    “这面网是从南边来的。”

    “船征走了,网留下了。”补网的人低下头,“网留下,就是人没回来。”

    “谁告诉你网能到这儿?”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蹭完抬头。“有人送来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官面上的人。他穿新鞋。”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在这儿等。”

    “等谁?”

    “等从南边来的人。等到之后,我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人把网往身边拽了一下,卷起来,卷得很慢,抱在怀里。他没有看叶孤鸿,他看的是河。“河底下的东西,都让人捞干净了。”

    叶孤鸿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网不是你的?”

    那人站起来。他的右腿是直的,站起来的时候先撑左腿,撑完再拖右腿。“因为这是我兄弟的网。我兄弟是那一百二十个人里的。”

    “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他把网扛到肩上,网很沉,扛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我不是官面上的人。我是等的人。”

    他往北走了。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这个人叫老周。他所在的寨子去年被征了船,船征走了,人也要,寨子出了一百二十个人。他没去,是那年摔断了腿。他活着,是因为他没用。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周接了,没有立刻吃,先闻了一下,然后把饼又分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

    “这半给我孙子。”他说。

    【切换】十月十八 · 渡口 · 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骑马的妇人。

    她一个人。马是好马,黑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割过,刀口从脖子往下一尺。她身后的旗杆上卷着一面旗,旗卷得很紧,风很大,旗不动——卷旗的人手上有力气,而且卷了很多次,因为旗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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