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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香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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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香市 (第2/3页)

 顾惊澜站在门口。

    她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失火,病故。

    ——失火和病故是两件事。

    ——一张纸上写两件事,是因为写纸的人不知道哪一件更可信。

    她伸手在板子的缝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小撮黑灰。

    不是香灰,是烧过的木头。

    她看了看门框。

    门框的上半截是黑的,下半截是白的。

    ——火是从上面烧下来的。

    ——一间香铺,货在楼上,账在柜台。火烧上面,烧的是货。

    ——烧货,不用烧人。

    ——可这个人死了。

    她把那一小撮黑灰也包起来,和那撮白灰一起,塞进袖子。

    【切换】街口 · 一辆车

    叶孤鸿在街口的一棵树下。

    他从早上就站在这儿。

    第四家铺子关门以后的第三天,这条街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巡街的人。以前这条街一天来一趟,这三天一天来三趟。

    另一样是车。

    一辆青布幔的车,停在街尾的一处巷口。车没卸,骡也没卸,赶车的坐在车辕上打盹。他从早上就在那儿。

    叶孤鸿看了那辆车一整个上午。

    到午后,巷子里出来两个人,一人抱着一只木匣,把匣子放进车里。

    匣子是方的,包着布。

    上车的时候,一个人手滑了一下,匣子磕在车板上,盖子开了一线。

    叶孤鸿看见了里面。

    ——是罐子。

    ——瓦罐。

    两个人把匣子摆好,盖上布,赶车的把骡子拉起来。

    车走的时候,叶孤鸿跟着走了半条街。

    车出街口,往东。

    东边是御街。

    御街再往东,是宫城。

    他站住了。

    ——香铺的罐子,往宫城那边走。

    ——不是从宫城出来。

    ——是往宫城去。

    ——这不像是收赃。这像是交差。

    叶孤鸿跟着那辆车,走完了整条御街。

    御街两边都是铺子。卖珠子的、卖绸的、卖砚的、卖药的、卖胭脂的。这条街上的人走得快,鞋底干净,没有一个人拎重的。

    车走得不快。

    到宫城西面的一个角门,车停了。

    角门很小。小到一个人要低着头才能进出。门上没有匾,只有两扇黑漆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

    赶车的下了车,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线。

    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紫衫。

    ——紫衫。

    叶孤鸿在完颜家的帐里见过紫衫。金人的紫衫是贵人的袍子。可南边不一样:南边穿紫衫的,是宫里的人。

    紫衫人在门口站住,没有说话。

    赶车的把匣子一只一只搬下来,一共七只。

    紫衫人一只一只点。

    点完,他伸出手。赶车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紫衫人看了纸,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数对吗?”

    “对。”

    “罐子都封了?”

    “封了。”

    “封是谁封的?”

    “铺子里封的。”赶车的说,“按规矩,罐口糊纸,纸上按手印。”

    紫衫人点了一下头。

    “下个月,”他说,“还是这个门。”

    门关上了。

    叶孤鸿站在御街对面的一棵槐树后面。

    他把七只匣子记在心里。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

    ——那七只匣子里,装的是三十几家铺子交上来的罐子。

    ——罐子被收走,铺子就没有了罐子。

    ——没有罐子,就没有那种不写名字的香。

    ——没有那种香,就没有人会再拿到那样的灰。

    ——这不是查;这是收。

    他站在槐树后面,看那个角门看了很久。

    角门上停着一只鸽子。

    鸽子不动。

    ——它也是来看门的。

    【切换】保佑坊 · 一间没有招牌的小铺

    第五家,是顾惊澜找的。

    不是她挑的。是她问的。

    她在街上找了半个时辰,见人就问一句话:

    “这条街上,谁家的香最好?”

    问出来三个名字。

    问到第四个的时候,一个卖香纸的老太婆说了一个谁都没提过的名字。

    “街尾,靠河边那间,没招牌的那间。”

    “他家香最好?”

    “他家香不好。”老太婆说,“他家眼睛最好。”

    铺子没有招牌。

    门开着一半,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

    柜台后面的人斜靠在墙上,一条腿架在凳子上。

    他大概六十岁,脸上一半是疤。疤从左边眉骨往下走,绕过鼻翼,到下巴。左边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右边的眼睛睁着,很亮。

    “买香?”

    “不买。”顾惊澜说,“问灰。”

    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摊开。

    那人没有动。

    “你闻闻。”

    “我闻不出。”

    “闻不出?”

    “闻不出。”那人说,“三年前我那铺子烧了。烧的人救出来了,鼻子没救出来。”

    “那你卖什么?”

    “我卖眼睛。”他说,“我卖手。”

    他把那只手伸出来。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先在灰上轻轻一压,再把手指抬起来,凑到右眼跟前。

    ——他不闻。

    ——他看。

    他看指尖上沾的灰。

    灰很细,沾在指头上,像一层霜。

    “你把灯拿近点。”

    顾惊澜把柜台上那盏小油灯挪近。

    那人把指尖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伸进桌上的茶碗里,蘸了水,再在灰上蹭一下,然后把手抬起来,对着灯看。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这个灰,”那人说,“有两种。”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种是香的灰。”那人说,“檀的、沉的、丁的、麝的,烧完了混在一起,是这个白。”

    “另一种,”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是纸的灰。”

    “纸的灰是黄的。”

    “你把灰放水里,香灰沉,纸灰浮。浮在上头那一层,是黄的。”

    顾惊澜低头看碗。

    水面上确实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颜色比香灰深,偏黄。

    “这纸灰是什么纸?”

    “看颜色。”那人说,“好纸烧了是白的,草纸烧了是黑的。黄纸不多。”

    “黄纸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

    “官文书。”他说,“衙门写公文,用黄纸。”

    顾惊澜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还有一样。”那人说。

    “什么?”

    “你把这灰再摊开些。”

    顾惊澜把纸摊平。

    那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针,用针尖在灰里拨。

    拨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停住了。

    针尖上挑起来一样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颜色发黑。

    “这是什么?”

    “香头。”那人说,“香烧到最后,会剩一点没烧透的。就这点。”

    他把那东西凑到灯底下。

    “你别看它是香的渣。”他说,“香是有模子的。”

    “什么叫模子?”

    “香饼不是用手捏的。”那人说,“做香饼有铜模。模子上刻花。花刻在模子上,压出来的香饼上就有花。有的模刻云,有的刻莲,有的刻兽。”

    “这上头有花?”

    “有。”

    那人用针尖轻轻一刮,把那一点黑刮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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