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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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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药 (第1/3页)

    汉人屯 · 二月底

    屯子最北边那间屋,夜里没有点灯。

    不是省油。是这一夜刮白毛风,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点了灯反倒显眼——屯子里住着金人的差役,差役的眼睛爱看有灯的房子。

    四个人围着一个小火盆坐。火盆里烧的是马粪饼,烧起来烟小,火稳,不红,像一块烧着的泥。

    雷不苦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先是十几个小瓷瓶。再是两把铜匙。再是一块叠了三折的白布。最后是一样用布裹着的东西,他没有打开。

    那只箱子,他不让人看里面。

    不是怕人看药。是怕人看箱盖。

    箱盖的内面,刻着名字。

    不是他刻的。是他父亲刻的,他祖父刻的,一代一代刻下来的。名字用一把小刀刻,刻得很浅,一行一行,横着写。写到箱盖的边角,就往下拐。

    叶孤鸿后来数过。

    九十七个。

    最后一个名字,是“雷不苦”上面那一行。那一行刻的是两个字:不归。

    ——不是名字,是两个字。

    ——也不是“风不归”的那个不归。

    ——是雷家的规矩:药人死了,不刻名,刻“不归”。

    那两个字旁边,有一道小口子。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二伯。”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把箱盖合上。

    “雷家的人,生下来先做两件事。”他开口了,“第一是起名。第二是吃药。”

    “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生下来第一口不是奶,是药。”

    “我们家的孩子,一岁的时候,一天吃三厘;三岁的时候,一天吃一分;十岁的时候,一天吃半钱。”

    “吃到十七岁不死——就叫药人。”

    “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不叫药人。”雷不苦说,“死了就叫孩子。”

    他停了一下。

    “我们家从靖康往前数,一共九十七个。”

    “活到十七岁的,三十二个。”

    “活到三十岁的,九个。”

    “活过我爹的,一个都没有。”

    叶孤鸿看着那只箱子。

    “你吃过吗?”

    雷不苦说得很快。

    “我吃过。”

    “吃到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我吐了三天的血,我爹把药停了。”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

    “因为我哥死了。”

    雷不苦的手在箱子上按了一下。

    “我哥比我大四岁。他吃到二十岁,成了药人。成药人那年,他走了一趟北边。”

    “他没回来。”

    “我爹把那趟的差事,记在了箱盖上。”

    “记的是‘不归’。”

    屋里很静。

    “从此我爹就不让我吃药。”

    “他说,雷家不能再出药人了。”

    “他说,药人这个词,是最难听的。”

    “有人生下来就是替人死的。”

    雷不苦抬起头。

    “你信吗?”

    “我信。”叶孤鸿说。

    “我不信。”

    雷不苦把箱子扣上,扣得很轻。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哭了。”

    “可他哭的时候,他自己也刚刚吃完一天的药。”

    “——雷家的人,一辈子都在吃药。”

    “吃到死,就是药人;吃不到死,就是孩子。”

    “没有第三条路。”

    “我们家的第三条路,”他说,“到今天还没有人走过。”

    井里的药,我知道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六批人里面,有三批是我们家的人。”

    屋里没有人说话。

    “第一批是我们家的。第二批不是。第三批是我们家的。”雷不苦说,“他们到了城下,喝了水,走了三天,死在路上。”

    “死的时候,指甲青。牙床渗血。”

    “这不是毒。”他说,“这是防。”

    “金人不杀囚徒。”他把一只小瓶立起来,“他们只要囚徒走不动。”

    “走不动的人,不用杀。”

    叶孤鸿看着那排瓶子。

    “你的意思是——”

    “井里下的那味药,是让人越喝越走不动的。”雷不苦说,“喝了三年,腿就软了;喝了十年,人就废在城里了。”

    “破它要什么?”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把那把铜匙拿起来,在火上过了一遍。

    “要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身上没有那味药的人。”

    “为什么?”

    “因为破药的法子,是拿自己的身子去撞。”雷不苦说,“你身上要是有那味药,你撞不动。你身上要是什么都没有,你进去,药才认你。”

    叶孤鸿把火盆拨了一下。

    “那这个人是谁?”

    门开了。

    门是被一只手推开的,那手很小。

    进来的是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抱着一只旧木匣。她进门没有看别人,她先看火盆,然后把手伸到火上烤了一下——只烤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怕火。

    雷不苦没有回头。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回去。”

    “不回。”

    她把木匣放在地上,盘腿坐在匣子旁边。

    她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不像这地方的人——北地的风把人吹得干,她没被吹干。她像一件洗过很多年、越洗越白的衣裳。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她看着他。

    “小满。”

    “姓呢?”

    “雷。”

    “雷小满。”

    “是。”

    雷不苦低头去收他的那些瓶子。

    “她不是药人。”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箱子里的名册,”叶孤鸿说,“我看过。”

    屋里静了一下。

    “名册上排着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日子。”叶孤鸿说,“排到最后一个名字,日子已经写好了。”

    “那个名字是她。”

    雷不苦的手停住了。

    雷小满把那句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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