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药 (第2/3页)
“我们不叫药人。”她说,“我叫小满。”
“药人是他们叫的。”她看着火盆,“他们说,雷家的人,生下来就是药。”
“我们家里人,从小吃毒。吃到十七岁不死,就叫药人。”
“我娘吃到十九岁,死了。”
“我三叔吃到二十一岁,死了。”
“我爹——他吃了三十年。”
她抬起头。
“我是雷家六代里,第一个不服毒的。”
“因为我出生那年,我二伯死在北边。”
“二伯死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雷家不能再出药人了。”
“所以我爹给我洗了三天。拿雪水洗,拿酒洗,拿醋洗。”
“洗完了,他说:你要是能不苦,你就别苦。”
她把手放在木匣上。
“我叫小满。”她说,“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生下来那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我爹说,小满这个名字,是一个'不满'的名字。”
“没满,就还有地方长。”
她把木匣打开了。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纸是黄的,边上用布条缠着。她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的是:
雷小满。宣和二年生。日期——
后面是空的。
“这一行是我爹写的。”她说。
“日期后面为什么空着?”
“因为日期要死的时候才写。”
“谁写?”
“活着的人写。”
雷小满把册子合上。
“名册上的每一个人,”她说,“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写的人手抖不抖,纸上看得出来。”
“我看过整本名册。”
“前面九十六行,只有两行字是稳的。”
“哪两行?”
“第一行和最后一行。”雷小满说,“第一行是祖宗,写得早,写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最后一行是我,写的人——是我爹。”
“他写的时候手是稳的。”
“可他写完以后,在纸背面留了一个指印。”
“什么指印?”
“按得太用力,墨透过去了。”
她把册子放回匣子。
匣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包纸,用线扎着。
“这是什么?”
“糖。”她说。
“糖?”
“药是苦的。”雷小满说,“我们家里人吃药,一天三次。吃完药,我娘会给我一粒糖。”
“这一包是我娘留的。”
“她留了三包。她自己吃了一包,给了我哥一包,剩下的这一包——”
她把纸包推了一下。
“留给我。”
那一夜的后半,雷不苦和雷小满在屋外说话。
叶孤鸿在屋里,隔着墙听。他听不全,只听见几句。
“二伯的事,”雷小满说,“你去找。”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还活着。”
“他活着是好事。”
“不是好事。”
雷不苦的声音很低。
“他活着,我们家就还有一个药人。”
“他死了,我们家就一个都没有了。”
屋外静了很久。
后来雷小满说话了。
“三叔。”
“嗯。”
“你想让他死?”
“我不想。”
“那你想让他活?”
“我也不想。”
“那你想什么?”
雷不苦没有回答。
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想让他回来。”
“回来以后,他自己选。”
“选什么?”
“选他是不是药人。”
“药人这个东西,”雷不苦说,“不能是别人给的。”
“得自己选。”
雷小满把那包糖,从怀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把它放回去了。
——她留着它。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要留着它做什么。
屋里,叶孤鸿把火盆拨了一下。
他没有出去。
他知道,有些话外人一进门就断了。
他坐了半个时辰。
他坐了半个时辰,屋外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后来他听见一件事。
是雷小满把屋外的雪踩响的声音。
她好像往北边走了几步,又走回来了。
再后来,他听见雷不苦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那句话是:
“我去。”
那一夜,雷小满做了一件事。
屯子里有一口缸。缸里是水,是屯子里的人从城外溪里挑来的。
还有一只木桶,摆在墙角。桶里的水不是溪水——那是前几天樊通事从城里带出来的一桶井水。
他带出来是因为他要演一件事:出城的时候,守兵要看他有没有从城里带东西,就让他把一桶水挑出去;他挑了两桶,路上倒掉一桶,剩下这一桶,交给雷不苦。
桶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冰面上有一层白霜。
雷小满把桶端到火边。
她没有喝水。她先看。
她把冰面上一层霜刮下来,放在掌心,看霜的颜色。
然后她尝。
不是喝。是用舌尖碰一下,然后吐出来。
吐在一只空碗里。
她这样做了三次。
第一次尝霜,第二次尝冰,第三次尝水底那一点沉淀在桶角的浑水。
三次之间,她都没有说话。
雷不苦坐在她对面,没说一个字。他看着她,像看一件他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
辨药的法子,是雷家的一门功夫。
雷不苦说过一次,怎么辨。
“药到嘴里,分三处。”
“舌尖是本味,辨的是主。舌中是余味,辨的是辅。舌根是回味,辨的是另一半。”
“三处都辨过,才知道一味药里有几样东西。”
“有一味,是主;两味,是方;三味,是有人在这里头留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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