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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南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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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3/3页)



    第二天早上,郝五领他们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在巷子最里一边,摆一个剃头摊。摊子很简陋:一只木凳,一面铜镜,一把剃刀,一块布。

    剃头的是个老兵。

    六十上下,一张脸被风吹得像牛皮。他剃头的时候不说话,剃完了也不说话,收了钱就坐下。

    他的摊子上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面铜镜。

    镜面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裂到中间就停了。他没有换镜子——他把一根黑线在镜背绕了三圈,绕的部位正好避开那道裂。

    ——他不让人从裂的方向看自己。

    第二样是一把剃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手磨过很多年,磨得发亮,亮得像骨头。

    第三样是一块布。

    那块布是围在客人脖子上的。布是灰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有许多小点——不是花,是血点。血点洗不掉,洗过很多次,颜色变浅了,变成一种褐。

    ——那块布洗过很多次。洗不掉的那些点,是很多年以前的。

    老赵剃头的时候,有一件事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剃头,先给人围布,再磨刀。

    他先磨刀,磨十下,再围布。

    不多不少,十下。

    ——他磨那十下的时候,眼睛看着巷口。

    郝五走过去,坐在木凳上。

    老兵抬头看他。

    看了三眼。

    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腿,第三眼看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剃刀。

    “剃吗?”

    “剃。”

    老兵给他围上布,开始剃。

    剃到一半,郝五开口。

    “老赵。”

    剃刀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我不认得你。”

    “我是郝五。”郝五说,“洪源营,第五队。你当时管我。”

    老赵没有说话。

    他把剃刀在布上蹭了两下,继续剃。

    “那年过河,”郝五说,“你在船头,我在船尾。中间站的是个姓李的判官,他一路上不吃东西。”

    “他后来把舌头说了掉。”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

    “别说了。”他说。

    他很快剃完了,把布一揭,抖了两下,抖完了才低声开口。

    “你要死,别在我摊子上死。”

    他转身,从木箱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郝五手里。

    “上个月,”他说,“有个南边来的人,从这儿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下头来的南边人。”

    “他人呢?”

    “往北去了。”

    “他叫什么?”

    老赵摇头。

    “他没说名字。”他说,“可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这巷子里,有没有人还认得汴京。”

    郝五的手,慢慢收紧了。

    郝五把布包交给叶孤鸿,叶孤鸿把布包交给闻人默。

    闻人默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平,两面都磨光了,光得像一片月。中间方孔。方孔的一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闻人默用指腹摸那道刻痕。

    他摸了两遍。

    “正刻。”他说。

    叶孤鸿看着他。

    “又一处。”

    “三处了。”闻人默说,“白沟驿,一处。淮北孤树驿,一处反刻。这里——”

    他把铜钱翻过来。

    “这一枚在身上,就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风不问站在门边。

    他伸手,把铜钱拿过去。

    他拿着那枚铜钱,对着灯笼的光照。

    照了很久。

    “这是我家的东西。”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爹磨的。”风不问说,“他磨了三十枚,给我们兄弟一人一枚。他说,钱是圆的,路上好带,两面磨光,谁也不知道你身上有钱。”

    “那这一枚是……”

    “是他的。”

    风不问把铜钱攥进手心。

    “他在燕京。”他说。

    “他往北去了。”郝五说。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管他去了哪儿。”风不问说,“他要是在往北的路上丢下一样东西,那东西就还会往南来。”

    他抬起头。

    “我要知道他往北之前,在这巷子里做了什么。”

    他们找到了那面墙。

    那面墙在南人巷最里的一道巷子尽头,是旧军营的照壁。墙上原本有字,后来被磨了,剩下一层浅坑。人在浅坑上又刻了新的字。

    新刻的字很小,刻得很深。

    风不问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是他。”

    “你认得?”

    “我认得这个刻法。”风不问说,“刻字跟写字一样,有人先刻竖,有人先刻横。他先刻横。”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第一行:

    二十三人。

    第二行:

    剩我一个。

    第三行:

    九月十九。

    风不问的手,停在第三行上。

    “九月十九。”他说。

    “九月十九是什么日子?”

    “是我们收报丧的日子。”

    屋里没有人动。

    “报丧的那份文书,”闻人默说,“写的是三月初七。”

    “对。”风不问说,“名单上是十九个人。”

    “可他刻的是二十三人。”

    “他也刻了九月十九。”

    风不问转过身。

    “他九月十九还在燕京。”

    “他坐在这个照壁底下,刻了这三行字。”

    “那时候南边的人已经在给他烧纸了。”

    “我烧了半年。”

    “我烧纸的那天——”

    他停住了。

    “那天他还活着。”

    风不问看着那面墙。

    “谁报的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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