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2/3页)
的脸上,画着嘴。
另外六个没有。
——他站住,看了很久。
后来他问郝五。
“为什么只画一个?”
“糊纸人的规矩。”郝五说,“谁糊,就画谁的嘴。”
“这一个是谁糊的?”
“不知道。”
叶孤鸿看着那个有嘴的纸人。
那一张嘴画得很小,画得很轻,像一个人要说话之前,先张了一下嘴。
巷子里的人,说的是南边的话。
那声音刚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走进去三步,人的脚就沉了。
——是汴河口音。
——是相州的音,是颍昌的调,是邓州人拖长了的尾音。
他们在北地说了七八年,说得已经不像了。可你听得出来。像一块布在水里泡了七年,颜色掉了,纹路还在。
巷子里挂着灯笼。
正月的灯笼还没摘。南边过年挂到十五,这里挂到二十还没摘。灯笼是纸糊的,糊得很笨——纸巷的人糊的,可他们没钱买红纸,用的是旧文书纸。
一排灯笼挂在巷子上头,灰白的,被风吹得转,转过来能看见纸上的字。
有“敕”、有“差”、有“户”。
字朝外。
于是三千口人住的那条巷子上,挂着一长串旧官文,风一吹,全都翻过来对着过路的人。
像一面倒着写的幡。
有一个孩子在巷口画东西。
他蹲在地上,用一块炭。地上是土,冻着,画不进去,他就拿炭在上面蹭。
叶孤鸿走过去,看了一眼。
孩子画的是一口井。
井是圆的,画得很仔细,连井栏上的石头都画出来了,一块一块。井口上头,画了一只眼睛。
叶孤鸿蹲下来。
“这是井?”
孩子抬头看他。
“嗯。”
“井上头这个是什么?”
“天。”
“天怎么是一只眼睛?”
“因为我从这儿看天,”孩子说,“天就这么大。”
他用炭,在眼睛外头又圈了一圈。
“我娘说的。”他说,“她说南边的天不是这样子的。南边的天,要一直往外走,走到没有墙的地方,才是天。”
“你娘呢?”
“在绣巷。”
“你爹呢?”
“我爹往北去了。”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
他画完井,在旁边又画了一条路。路是往上画的——一笔一笔,一直画到土冻住的地方,画不下去,他就用手指甲刮。
叶孤鸿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一直往北。
——北边有什么?
——那个孩子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是往那儿去的。
同一夜。扬州。
商九龄面前摆着两份报。
第一份,是从涿州递上来的:
正月十七。南人六,过卡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同行者中有跛足老卒一人。
第二份,比第一份短。
报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名,一个日子:
燕京。九月十九。
商九龄把第一份看完了。
第二份,他没看完。
他看了两眼,就把第二份扣在桌上。
——扣的时候,他把手压在纸上,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
扬州在下雨。正月下雨,檐水一声一声,砸在阶下那只空缸里。
他站了一会儿,回来坐下。
他拿起第一份报,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二份,他没有烧。
他把第二份折起来,塞进袖子。
袖子里原来有两张纸。加上这一张,是三张。
(他知道这三张纸是什么。
第一张,是叶孤鸿的名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第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
——三张纸,他一张都没有交上去。
门外的廊下有人。
是送报的人。他每十天来一次,从北边来,把报放在门槛上,退三步,站在雨里等回话。
商九龄开了门。
那个人低着头。
“北边冷吗?”商九龄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愣了很久。
商九龄从来没有问过这种话。他问的从来只有三个字:谁、在哪、几时。
那个人张了张嘴。
“冷。”
“下雪吗?”
“……下。”
“一直下?”
“一直下。”
商九龄看着他。
“你回去吧。”
那个人退了三步,转身走了。
商九龄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落到廊下,把地砖浇黑了一片。
他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笔,又放下。
他袖子里那三张纸,被他摸了一下。
摸的是最下面那张。
——那张上只有五个字。
燕京。九月十九。
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那是报丧的日子。
他记得那一年的九月十九,他在扬州的一条巷子里,看着一个人把一份文书交上去。那份文书上写着十九个人的死。
交文书的人手很稳。
交上去以后,商九龄问过他一句话。
“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那个人说:“不抖。”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我杀的。”
商九龄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份文书上写的是十九个人。
——而北边的墙上刻的是二十三个人。
——这两个数之间差的四个人,是谁?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张“燕京。九月十九。”的下面,添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
少了四个。
南人巷 ·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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