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路引 (第3/3页)
把六张路引摞起来,在角上盖了一个印。印是红的,盖上去的时候,郝五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只手在雪里走了太久。
“过。”
六个人过桥。
过了桥,风不问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回过头。
“看什么?”叶孤鸿问。
“他的桌子。”
“桌上有什么?”
“一本簿子。”
那一夜,他们宿在桥北五里的一间破庙里。
破庙没有屋顶,只有三面墙。他们靠着最厚的那面墙坐下,风从北边来,直直地灌进来。
郝五说,这一带叫“风口”。他北迁那年,在这一段路上死过人——不是被杀的,是冻死的。冻死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缩进袖子里。第二天早上,人一敲就碎了。
顾惊澜把火堆挪到墙根处。
她挪火堆的时候,先数了一遍:柴,七根。干粮,两袋半。人,六个。刀,一把。
数完她才坐下。
闻人默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旧的,布面,四角磨圆了。他把它放在膝上,翻开。
他看不见,他翻册子不用眼睛,用指头。他翻第一页的时候,指头在纸边上走了一圈。
“你在数页?”
“嗯。”
“数到几了?”
“四十七。”
顾惊澜看着那本册子。
“你为什么数页?”
“因为日子会骗人。”闻人默说,“我们不记日子。”
“记什么?”
“记页。”
他说,人记事,记的是日子——哪一天到哪儿,哪一天见了谁,哪一天死了人。可日子是最靠不住的:一场雪就能让人记错三天,一封文书就能让人把三月记成九月。
“所以我不记日子。”
“我一件事翻一页。”
“翻到哪一页,我们就走了多久。”
他把册子合上。
“这册子有三百页。”
“三百页够吗?”
闻人默没有回话。
他把册子按在膝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后来他开口了,说的是别的事。
“我今天记了一行。”
“记的什么?”
“涿州卡。”他说,“南人六,往北。”
“还有呢?”
“还有一行。”
“什么?”
“比我们早三天的那七个人。”
顾惊澜看着他。
“你把那七个人也记了?”
“记了。”闻人默说,“我记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谁。”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在我们前面。”
“他们会一直在我们前面,”闻人默说,“直到有一天,我们走到他们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们死的地方。”
破庙外,风从北边下来,从没有屋顶的地方灌进去,把火苗吹得贴着地。
顾惊澜把那把刀横在膝上。
她握刀的手没有松。
“今天卡上那张簿子,”风不问说,“记了人。”
“记了什么?”
“记了:今日过关,南人六,北人十。”
“六,十。”叶孤鸿说。
“是。”
风不问看着火。
“我在后面排着的时候,”他说,“看见前面那个兵翻簿子。”
“翻到哪一页?”
“翻到前面。”
“前面是什么?”
风不问没说。
“前面是往北海青。”他说。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孤鸿问:“你看见了什么?”
风不问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被撕下来的——撕得很齐,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一页。
“你什么时候撕的?”
“他弯腰去添火的时候。”
“你疯了。”
“我知道。”风不问说,“可那一页上有我们。”
他把纸摊开,就着火堆的光。
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字。金人的簿子,用的是汉字——他们自己的字还在娘胎里,账得用别人的字记。
字是中书体,一笔一划,写的人很用力。
那一页的最上头,是第一行:
正月初十。南人商贾,六人,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
风不问的手指,往下移。
正月十二。南人商贾,七人,往北。引: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只有火的声音。
“同一个号段。”顾惊澜说。
“柳家同批的纸。”闻人默说,“同一批,一共四百张。”
“他给我们的是四百一往下。”
“给他们的是四百往下。”
叶孤鸿看着那两行字。
“第二批,比我们早三天过卡。”
“七个人。”
“什么人?”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还在那行字上。
那行字的最后,是登记人的名字——每一批过关都要登记领队。
那一行写着三个字。
顾惊澜凑过去看。
看见了那三个字。
她抬起头,看向风不问。
风不说话,也不动。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堵墙。
火光在他脸上跳。
叶孤鸿站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他没有说话。
——有些名字,是别人写上去的。
——有些名字,是自己写上去的。
——自己写上去的名字,是最贵的。
他把那张纸,从风不问手里拿过来,折了两折。
“明天,”他说,“我们把簿子的这一页,抄一份。”
“抄给谁?”
“抄给南边。”
“南边的人信吗?”
叶孤鸿把纸塞回风不问怀里。
“不信,也得看着。”
那三个字是:
风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