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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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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第七日 (第2/3页)



    “你怎么知道?”

    “碗印在这儿。”叶孤鸿说,“人坐哪儿,看碗往哪边放。碗印在这儿,人坐这边。”

    他蹲下来,从桌子这一侧往上看。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门。

    “他坐在屋里,面朝门。”

    “为什么?”

    “因为过了这条线,门就是朝南的。”叶孤鸿说,“他坐在门里,往南看。”

    顾惊澜一直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屋。她站在门槛外,把屋里看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下到上。

    叶孤鸿知道她在数。

    她数完,开口了。

    “这间屋里,一共住过四批人。”

    叶孤鸿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墙上的字。”顾惊澜说。

    “金兵的字在右边,写得散,笔画重——他们是站着的。押送的人的字在左边,写得密,笔画轻——他们是蹲着的。”

    “第三种字在中间,是汉人写的。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这种人写完就走。”

    “第四种——”

    她走进屋,走到墙边,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一下。

    “第四种不是字。”

    “是什么?”

    “是划痕。”顾惊澜说,“不是刻的,是划的。用指甲。指甲划墙,一天划一道。”

    “在哪儿?”

    “桌子后面。”她说,“人坐着,够得着的地方。”

    叶孤鸿走过去。

    桌子后面那面墙,离地三尺高的地方,有一片极浅的划痕。

    他数了数。

    七道。

    正好七道。

    “七天。”顾惊澜说,“他在这面墙上,一天划一道。”

    “第七道最长。”叶孤鸿说。

    “因为他划第七道的时候,手已经不用力了。”顾惊澜说,“手不用力,划出来的道,就长。”

    她把手收回来。

    “他划到第七道,就停手了。”

    风不问在屋里转了半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在看墙。

    北边驿站的墙是给人写字的——这是他在孤树驿说过的话。

    这间屋的墙上,字很多。

    有金兵写的:几月几日,几个马。有押送的写的:某官几口,米几斗。

    还有——在桌子正前方,齐人高的地方,有一道刻痕。

    风不问站住了。

    他盯着那道刻痕。

    “又有了。”他说。

    叶孤鸿走过去。

    那道刻痕很浅,刻在土墙上。两笔交叠,一个弯。

    “是你们的记号?”

    “是。”

    “这回是反的吗?”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放下来。

    “这回是正的。”

    屋里静了。

    “正的是什么意思?”

    “正的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

    风不问又描了一遍。

    “他到了白沟。”他说,“他过了线。”

    “然后呢?”

    “然后他往回走了。”风不问说,“因为淮北那棵树上的记号,是反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孤鸿。

    “一个人往北走,走到头,再往回走——他要做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错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说:我大哥九月死的。

    ——九月不是他走的日子。

    ——九月是消息到的日子。

    他抬起头。

    “叶孤鸿。”

    “嗯。”

    “第二批,不是九月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

    “第二批是三月出去的。”

    “三月走的第十九天,我到渡口送他们。我数过人头,是十九个。我数了两遍。”

    “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从三月到九月,半年。半年里,一个信也没有。”

    “到了九月,文书回来了。”风不问说,“他回来了,他说:全没了。领队死了。”

    “我们哭了一场。”

    “我们哭的是九月。”

    “可他三月就走了。”

    “他三月走,九月才死——这半年,他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不对。”

    “是这半年里,有人替我们,把日子记错了。”

    火盆没有——这间屋里没有火。

    可风不问的声音,比火灭了还冷。

    “我们两个人,都记错了同一个日子。”

    “我。”

    “还有闻人先生。”

    “我们的日子,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

    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屋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没人说那个人是谁。

    ——因为都知道。

    白沟。同一间屋。入秋。

    队伍过白沟,是九月的事。

    那年九月,天已经凉了。白沟河的水落下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石头是白的,晒着,像一排牙。

    二帝的队伍从白沟过。

    车队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压在冻土上,嘎,嘎,嘎。

    张叔夜没有上车。

    他站在河南岸,看着那条线。

    押送的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疤。他过来劝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上车。”

    张叔夜说:“你们过吧。”

    第二次,他说:“过了这条河,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们给你官做。”

    张叔夜说:“我不做你们的官。”

    第三次,蒲百人长没有再劝。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因为我要活着回去。”

    “你不吃饭,怎么活着回去?”

    张叔夜笑了。

    “我带不走我的身子。”他说,“我带走我的名字。”

    蒲百人长不懂。

    金人没有杀他。他们把他留在白沟驿,留了一个看他的杂役,留了口粮。

    他们赌他会低头。

    他们没有见过不低头的人。

    第六日

    第六日,张叔夜已经开始脱形。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就能提起来。他坐了一天,只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天亮,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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