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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七日 (第1/3页)
正月初十。土地庙。
郝五不吃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他,他就掰成三块,两块收起来,一块慢慢嚼。这是三年讨饭讨出来的规矩——不吃完,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叶孤鸿没有再给他。
他坐下了,坐在郝五对面。
“那件衣服,”他说,“你留下了吗?”
“留了。”郝五说,“他让我留,我就留了。”
“衣服呢?”
“年轻人拿走了。”
“哪个年轻人?”
“守着他的那个。”郝五说,“南边口音。说话慢。”
叶孤鸿看了风不问一眼。
风不问没有说话。
“他什么样?”
郝五想了一会儿。
“瘦。”他说,“走路脚不陷雪。”
风不问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一句。”郝五说,“他问我:'这屋里,有没有人写过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我说那老官天天写。”
“他说什么?”
“他说:'写的东西,都烧了。'”
郝五顿了一下,把火里的木牌拨了拨。
“他就烧了。”他说,“一张一张烧的。烧到最后剩一张,他没烧。”
“剩下那张呢?”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了很久,掏出一小块布。
布是折的,折得很小,边上是毛的——是撕的,不是裁的。
他把布摊开。
布上两个字:
郝五。
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写的?”叶孤鸿问。
“他写的。”郝五说,“我求他写的。”
“你求他做什么?”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我这辈子,没人记过我。”他说,“我给他送水送了七天。第七天早上,我跟他说:'官人,您给小的写个字吧。小的不认得,可小的留着。'”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郝五。”
“他说:'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你死了,有人知道你是谁。'”
郝五把布折回去,塞进怀里,按了按。
“我把这个带着。”他说,“我讨饭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带着。我要饭要到哪天,这两个字就跟我到哪天。”
庙里没有人说话。
闻人默走过来。
“让我摸一下。”他说。
郝五愣了一下。
“我眼睛不好。”
郝五把布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闻人默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摸那两个字的形状。他摸的是字的边——每一个笔画的收尾。
摸完,他把布还给郝五。
“怎么样?”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收起来,握成了拳。
“郝五。”
“在。”
“那个年轻人,”风不问说,“他的左手,是不是少一根指头?”
郝五想了想。
“不少。”
“那右手?”
“也不缺。”
风不问不说话了。
“他背东西吗?”
“不背。”郝五说,“他什么也不背。就一件衣裳,一卷纸。”
“他怎么吃饭?”
“他不吃。”
“不吃?”
“他在那屋里待了一夜,一口水没喝。”郝五说,“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人。看了一夜。”
风不问的手,垂下去了。
“你哭了吗?”
“谁?”
“你。”
郝五愣了一下。
“哭了。”他说,“在后头哭的。不敢在前头哭。”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还在看。”郝五说,“他没哭。我不能先哭。”
他停了一下。
“他站了一夜,一句话没说。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口。”
“说的什么?”
“他对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郝五想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想出来。
“他说:'我替您走完这条路。'”
“他说话,”闻人默忽然开口,“是什么样子?”
郝五想了想。
“慢。”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怕说错。”
“他走路呢?”
“快。走起来很快。可我听不见他走。”
“听不见?”
“对。”郝五说,“他不响。”
闻人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蹲下过吗?”
“蹲过一回。”郝五说,“在那人跟前。他不是蹲——他是整个人贴着地,膝盖碰着地。”
“膝盖碰地了?”
“碰了。”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按在膝上。
“他磕头了。”他说。
郝五点头。
“磕了三个。”
“可他一句话没说。”
“对。”
闻人默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磕头是什么。
——那不是敬。
——那是交账。
——一个人跪在另一个死人面前磕三个头,是把自己押上去了。
“走。”他说,“去白沟。”
白沟驿。正月十一。
从土地庙到白沟,走了两天。
白沟是一条河,也是一条线。
宋和辽打了一百多年,最后把界划在这条河上。河北是辽,河南是宋。两国和好的时候,使节在这儿换文书;打仗的时候,兵在这儿对峙。
后来辽没了,金来了。
这条线还在。
线这东西,最不容易死。
驿舍还在。三间土屋,北边那间塌了顶,南边那间坍了墙,中间那间最完整——墙还在,屋顶还在,门还在。
叶孤鸿走进中间那间。
屋里有一样东西没变:一张桌。
桌是旧的,漆掉了,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是刀刻的。桌面上一层灰,灰上印着一些旧的痕迹。
叶孤鸿伸手在桌面上一抚。
那层灰里,有一圈圆形的印子——像曾经放过一只碗。
碗早就没有了。
可印子还在。
“他坐在这儿。”叶孤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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