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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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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第七日 (第3/3页)

整衣冠;一次是天黑,他要整衣冠。

    整完,他就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闭着眼,可他不睡。

    郝五蹲在门口,看着他。

    “官人。”

    “嗯。”

    “您为什么不睡?”

    “睡了,”张叔夜说,“就过去了。”

    “过去不好吗?”

    “好。”

    “那您为什么不睡?”

    张叔夜睁开眼,看向南边——门在那个方向。

    “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那是他身上这件外衣的右边衣襟。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郝五。”

    “在。”

    “你替我找一把小刀。”

    郝五愣了一下。

    “要刀做什么?”

    “我要裁一块布。”

    张叔夜裁布的时候,手很稳。

    这是郝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的一件事。

    ——一个六天没吃饭的人,裁布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用的是一把裁纸的小刀,黄铜柄,三寸长。那刀是他随身带的,跟了他二十年,用来裁书、裁纸、裁笺。

    他把外衣的下摆掀起来,在衣襟的内侧下刀。

    刀很薄,很快。

    他裁下一条。

    巴掌宽,一寸半长。

    布上的线头,是裁断的,齐整。

    裁完,他把那条布摊在膝上。

    “拿墨。”他说。

    郝五把墨、笔、水端过去。

    张叔夜磨墨。

    磨得很慢。他的手在抖,可磨墨的圈是圆的,一圈一圈,都是圆的。

    磨完,他提笔。

    郝五在旁边看着。

    他看不懂字,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人写字的时候,跟他不吃饭的时候,是两个人。

    不吃饭的时候,他像一块要碎的石。

    写字的时候,他是稳的。

    好像写字这件事,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个不肯倒的地方。

    张叔夜写完两个字,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布递给郝五。

    他把布放在膝上,等墨干。

    “官人,”郝五问,“您写的是什么?”

    张叔夜看着那两个字。

    “别的我不写了。”他说,“写多了,带不出去。”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张叔夜说,“两个字够了。”

    他停了很久。

    “会有人来的。”他说。

    “谁?”

    “南边会有人来。”张叔夜说,“会有人往北走,去接人。他们会来。”

    “那您为什么不写'来接'?”

    “因为来不了。”

    张叔夜的声音很轻。

    “到了这儿,我就知道了——这条路,接不走人。”

    “南边来的人,走不到城里。走到城外的,都死了。”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死。”

    他把膝上那块布拿起来,吹了吹墨。

    “所以我就写这两个字。”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别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第一次,睡了一会儿。

    睡了很短。

    一炷香。

    醒来之后,他把布折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叫郝五。

    “你过来。”

    郝五走过去。

    张叔夜把手里一样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方旧砚。

    砚很小,石头做的,一边磨出了一个凹。

    “这个给你。”

    “官人,我不识字。”

    “我知道。”张叔夜说,“你不用识。”

    “那你给我做什么?”

    “砚比字活得久。”张叔夜说,“你拿着它,找个地方收起来。等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谁问您?”

    “会有人问的。”

    郝五把砚收进怀里。

    那是他怀里第一次有东西。

    同夜。白沟河上。

    河面结了薄冰。

    冰薄,走不了人。可冰上有一道划痕——从南到北,一道很细的线。

    那是有人用刀尖,在冰上划的。

    划得很长。

    划到河心,停了。

    河心那里,冰上没有划痕,只有一圈很浅的印记。

    是有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站的这个人,后来被郝五看见了。

    郝五那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屋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的南岸,看着北边。

    他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放好,他站起来,往北走了。

    他没有过河。他沿着河岸,一直往东走,走到看不见。

    郝五第二天早上去看雪地。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被压平了的雪。

    还有一根线——很细,麻的,是拆过的旧纤绳上拆下来的。

    郝五把那根线捡起来,收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收。

    他只是觉得,线这东西,是拿来连的。

    正月十一。河南岸的高地。

    郝五带他们去看那个石头圈。

    离河不远,走半里。

    雪地里,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石头都不大,一块长,两块圆。圈是空的——中间的雪化过一次又结上,鼓起一个包。

    “砚在底下。”郝五说,“埋了三年了。”

    “为什么不挖出来?”

    “挖出来做什么?”郝五说,“他在这儿,就是在这儿。”

    叶孤鸿蹲下来。

    他伸手,把最东边那块石头扶正了一点。

    石头底下压着一小片东西——不是雪,是纸角。

    很旧了,被雪水泡过,又被冻住,只剩指甲大的一角。

    叶孤鸿没有动它。

    他只是把它按回去,按得平整。

    “这是什么?”

    “不知道。”郝五说,“也许是风刮来的。”

    叶孤鸿站起来。

    他不是这么想的。

    ——那一角纸,是从一叠纸里掉出来的一角。

    ——有人来过,在这块石头边上,坐过。

    ——坐的时候,拿出了纸。

    他看向北边。

    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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