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食 (第3/3页)
“我在城墙上站着,往下看。”
“城下面,是金人的营,火堆一连串,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
“城里是黑的。”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老官说,“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
“那哭声很轻,很散,像雪落在地上。”
“我站在城墙上,听了半个时辰。”
“我听完,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老官说,“我做了三十年官,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哭。”
“是没有人听。”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
“我现在不写字了。”他说,“我写不动了。”
“我一张一张写'臣',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
“练好了,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老官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
“明后天再说吧。”
第四日
第四天,老官开始记不清人。
他认得郝五。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有个金兵给他端水,他看着那个人,问了句:“你是若水?“
郝五没听懂。
金兵也没听懂。
老官看着那个金兵,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不是。”他说。
那天夜里,他忽然叫了一声。
叫声不大,是“若水“两个字,后面跟了半句话。郝五没听清。
他把郝五叫到跟前。
“你识字吗?”
“不识字。”
“好。”老官说,“不识字好。”
他躺了一会儿。
“郝五,你听我说一句话。”
“官人您说。”
“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老官说,“你只要知道,有个人叫李若水。他比我死得早,比我死得难看。”
“他怎么了?”
“他骂人。”老官说,“他不肯闭嘴。他们割了他的舌头,他还坐得直;他们断了他的喉咙,他才倒。”
“就这么死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他死得比我强。”
郝五不敢接话。
外头,两个金兵在换班。
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
“还没吃?”
“没吃。”
“第四天了。”
“第四天。”
新来的那个摇摇头,走开了。
他不明白。
在他们那儿,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一个人不吃饭,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或者他疯了。
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
——那种人,把“不吃“当成一句话,说给别人听。
那天夜里,老官忽然问郝五:
“你说,他们懂不懂?”
“谁?”
“外头那些。”
郝五想了想。
“不懂。”
“不懂好。”老官说。
“为什么好?”
“不懂,就说明他们没听过。”
他闭上眼。
“没听过,就还来得及。”
“你还记得他的事吗?”老官又问。
“记得。”郝五说,“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
老官笑了一下。
“我是替他说。”他说,“我怕没人记得他。”
后来那三年
(这是郝五自己讲的。他讲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老官死以后,郝五被留在白沟驿。
留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埋了老官——不是埋,是“放“。
金人不让埋。金人说:他不过河,就放在河这边。
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
没有坟。
郝五找了三块石头,摆成一个圈。圈里,他放了一样东西——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
砚是石头做的,沉。郝五背不动。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就当作一个记号。
放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会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官人,我给您留着。“
后来金人把他扔了。
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他病得走不动,金人嫌他费粮。
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爬起来了。
爬起来之后,他开始往回走。
没有钱,没有马,没有路引。他就跟着人走——跟商队、跟和尚、跟逃难的人。走到哪儿,讨到哪儿。讨不到,就吃树皮、吃草根。
他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要在白天进村。白天村里有人,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
第二,不要在人前吃饭。吃快的人,别人不记你;吃慢的人,别人记你一辈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不要在夜里哭。
因为夜里哭的人,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起不来,就走不动。
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人问他:你从北边回来,你还回去吗?
郝五说:不回去了。
那个人问:那你在北边的东西,就不要了?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要的东西,”他说,“我带着。”
同一夜。千里之外。
乌沙渡的江面上,冰在响。
不是裂。是冻。
封了二十六天的江,比封的那一天更硬。硬的冰不会响,可这一夜响了——那是冰下面,水在走,走不动,撞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
阿渡半夜醒了。他趴在窗上,往外听。
听不见别的。
他躺回去,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
他不知道,同一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
他更不知道,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臣“字里,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
——不是留给他。
——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