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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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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不食 (第2/3页)

人长说,“一种是不吃饭的。”

    “他两样都占了。”

    他把那碗肉放在台阶上。

    “这碗肉,我不端回去。”他说,“他要吃,就吃。”

    肉在台阶上放着。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肉冻上了,上面落了一层霜。

    没有动过。

    第一日

    老官开始不吃饭。

    他本来是不吃金人给的饭。到了白沟驿的第三天,他连自己带的干粮也不吃了。

    他不是没得吃。他随身的包袱里有炒米,有干饼,还有一小罐盐。他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

    系上之后,他就不再打开了。

    那天夜里,郝五给他送水。

    老官接了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叫什么?”

    郝五愣了一下。

    “小的郝五。”

    “郝五。”老官说,“你替我办一件事。”

    “官人吩咐。”

    “我死之后,”老官说,“你把我身上这件衣服留下。”

    郝五不明白。

    “为什么?”

    “这件衣服是南边的。”老官说,“是东京的布。我不想穿着南边的衣裳,埋在别国的土里。”

    郝五说:“官人,您别这么说。”

    老官笑了一下。

    那是郝五第一次见他笑。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我死得太慢了。”

    “官人,”郝五蹲在他脚边,“小的问一句。”

    “问。”

    “您家里,还有人吗?”

    老官很久没有说话。

    “有。”

    “在哪儿?”

    “在前面。”老官说,“前头那队里。”

    郝五愣了一下。

    “他们也在队伍里?”

    “两个儿子。”老官说,“老大三十一,老二二十八。他们也跟着走。”

    “那您……”

    “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老官说,“临走那天,我告诉他们:你们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回来。”老官说,“回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郝五不明白。

    “那您自己呢?”

    老官看着门口。

    “我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能做事。”老官说,“我这个年纪,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官把手放在膝上。

    “告诉他们一件事。”他说,“有些事,是不能答应的。”

    “答应一件,就会有第二件。”

    “答应到后来,你就不是你了。”

    他闭上眼。

    “我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事。”他说,“最后这一件,我不答应。”

    郝五蹲在地上,看着他。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他也听不懂“答应“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明明可以活,却不肯活的人。

    第二日

    第二天天亮,老官把衣冠整好。

    他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把帽子戴正,把外衣一件一件穿整齐。他做这些,做得极慢——手在抖,可他不急。

    整完,他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就不再起来。

    那天,驿站外面来了一队人。

    是二帝的队伍。

    队伍从白沟过。车、马、人,排成一条线,从北边的雪路上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在冻土上响,嘎,嘎,嘎。

    那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

    老官在屋里听着。

    他一声不吭。

    到了晌午,车队过完了。

    有一个人进了驿舍。

    那是队伍的押送官,女真人,穿一件貂裘。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官。

    “你还在这儿。”

    老官看着他。

    “陛下过去了?”他问。

    “过去了。”

    “过了河?”

    “过了。”

    老官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那我不过了。”

    第三日

    第三天,老官开始写字。

    不是写东西。他是在纸上练字。

    他有半刀旧纸,一小锭墨,一支笔。他每天磨一次墨,磨得很稠,然后一张一张地写。

    写什么?写“臣“。

    一个“臣“字,写一张。

    写完,他把纸晾在膝上,等干,再叠起来。

    一天下来,他写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全是同一个字。

    郝五在旁边看着,看不懂。

    “官人,您写这个做什么?”

    老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第四十张,把笔搁下。

    “写给自己看。”他说。

    “您不是天天写吗?”

    “我写了三十年。”老官说,“我写过奏章、写过军令、写过榜文。我写过一个字,救过三千人;也写过一个字,害过三千人。”

    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

    “到今天我才明白,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

    “忘什么?”

    “忘自己是臣。”

    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

    “我怕我明天忘了。”

    第三日夜里。

    那天夜里,老官说了很多话。

    郝五后来想,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攒到那几天里说。

    “你去过汴京吗?”他问。

    “没有。”郝五说,“我是京东人。”

    “汴京好。”老官说,“不是宫殿好。宫殿我看腻了。”

    “那什么是好的?”

    “是早起。”老官说,“汴京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卖水的敲桶,卖炭的吆喝,卖炊饼的拍案子。一千多万人,一起醒来。”

    “我做了三十年的官,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

    “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

    “围城的时候。”

    郝五不说话。

    “围城那三个月,”老官说,“城里没有水,没有柴,没有米。后来,开始吃马。再后来,吃老鼠。”

    “有一个晚上,我上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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