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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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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残部 (第3/3页)

你不去见他?'”

    “他说:'见了,他就跟我走了。他不能跟我走。'”

    风不问的手,慢慢从门框上收回来。

    这一夜,他们拿到了北边的路

    石婆不识字。她记路,靠的是三样东西:日子、脚程、还有别人带来的东西。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

    箱子里全是“信“——不是信纸。是北边带回来的东西:一块盐,一片桦皮,半截马蹄铁,一根断了的弓弦,一小包没有筛过的沙。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上。

    “北边的路,是十六程。”她说,“从淮上算:第一程渡河,第二程过故道,第三程进京东,第四程到燕京。过了燕京,出塞。出塞之后四程,到潢水。”

    “潢水之后呢?”

    “之后是混同江。”石婆说,“再往北就是五国城。”

    她拿起那片桦皮。

    “这片桦皮,是去年从那边带回来的。上面刻着道子,一道是一程。”

    叶孤鸿接过来看。

    桦皮上刻着十六道。十六道里,有六道被人用指甲掐过——掐得很深。

    “这六道是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六道卡。”石婆说,“桦皮上的尺印,掐的就是它们。”

    “卡不拦人。”她又说了一遍,“卡只问你三件事。”

    “哪三件?”

    “一,你身上的刺青。所有北边的人,身上有字。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女真人有。你是南人,你没有刺青——你没有刺青,就是可疑。”

    “二,你的手。种地的手,拿笔的手,拿刀的手,不一样。”

    “三,你走的方向。往北走的,是去卖东西的;往南走的,是逃回来的。可你要是一直往北走,你走不到第七程——第七程不设卡,第七程设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你:'你要去哪儿?'”

    “答什么?”

    “答不出来,就把你留下。答得出来,就是真的。”

    叶孤鸿把桦皮放下。

    “那真的往北去的人,答什么?”

    石婆看了他很久。

    “答:'我去看一个人。'”

    她把东西收回箱子里。

    “北边的事,你答什么,都不如答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名字在那儿,比刀管用。”

    接应的线

    “还有一样。”石婆说。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小片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的记号:一个圈,圈里一根竖。

    “这是高丽人的记号。”她说,“北边有个高丽大夫,姓崔,人叫崔闻笛。他不问你是谁,不给谁站队。谁伤了他都治。”

    “五国城城外的接应点,就是他的地方。”她说,“他家在混同江边,一间草屋,前头挂着药幡。”

    “他为什么肯接应?”

    “他不肯。”石婆说,“他只治病。可你要是在城外等着,等的人伤一个,他就得治一个。”

    “这是我们的路。”风不问说。

    “这是一条路。”石婆说,“不是我们的。”

    她把那片纸递给叶孤鸿。

    “拿着。用不上的时候,是一张纸;用得上的时候,是一条命。”

    同一夜。九百七十里外。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十三个人。

    他们是归雁盟在北线的一个落脚点。做的是皮货生意,铺面在街上,后头是院子,院子里晒着十七张皮子。

    这一夜,院子里的皮子还是十七张。

    天亮以后,还是十七张。

    只是人变成了——六个人。

    另外七个,在那一夜之后再没有出现过。邻居第二天早上还看见他们扫院子、收皮子、跟客人说话。到了晌午,铺子里就是六个人了。

    没有人问那七个人去哪儿了。

    铺子还是开着。

    皮子还是晒着。

    六个人里,有一个每天早上扫地。他扫得特别干净——门口的石阶,扫到阶下,再往外扫三尺。

    扫到第三级,靠右。

    他会停一下。

    那儿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习惯在那里停一下。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两百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扫地的。

    那是我在别处听来的话,跟他没有关系。

    我只是说,这世上有些动作,是一个人做过之后,另一个人接着做的。

    白草洼 · 天亮前

    阿念从炕上下来。

    他走到风不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上。

    是一块布。

    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布的边上留着线头,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撕得很齐。

    是用刀裁的。

    风不问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他给我的。”阿念说,“那天夜里,他放在我枕头边上的。”

    风不问没有去接。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说过一句话。”阿念说。

    “什么话?”

    “他说:'等有人从南边来找我,你再拿出来。'”

    阿念把布翻过来。

    布上写着两个字。

    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笔,像在家里写家书。

    别来。

    叶孤鸿站在旁边。他的眼睛在布的边缘上。

    同样的布。同样的灰白。同样的刀裁齐边。

    乌沙渡那只鸽子腿上,绑着的也是这么一块。

    闻人默走过来。

    他伸出手,在布上摸了一遍。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在布面上,一寸一寸地,从第一个字摸到第二个字。

    摸完,他抬起头,脸朝着北。

    “这两个字,”他说,“和鸽子腿上那块上的两个字——”

    “是一只手上写下来的。”

    火盆里的火,已经灭了。

    屋里很暗。

    阿念把布收回去,抱在怀里。

    “他还说过一句话。”他说。

    “什么?”

    “他说:'这半块,是我留的。'”

    “还有半块呢?”

    阿念摇头。

    “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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