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河 (第3/3页)
他。
正月初三,是他们离开白草洼的那一天。
“他比我们早一步,走的是同一条路。”风不问说。
“他是谁?”
风不问看着北边。
雪很大。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可他在前面等我们。”
第二轮渡。过河之前。
叶孤鸿趁着抬棺的妇人去吃早饭,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
棺盖没有钉。
他掀开一角。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是一捆捆的干草、一团团的旧棉絮、十几只粗布包,还有四双编好的草鞋。
草鞋是新编的,编得很密,鞋底加了三层。
叶孤鸿把棺盖放下。
——草鞋、棉絮、干粮、引火的东西。
——是给那边的活人预备的。
——不是接骨,是送货。
老妇人在他身后开口。
“看完了?”
叶孤鸿转过身。
老妇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我们家一共二十七口人。”她说,“死在北边的,十四个。还在那边的,十三个。”
“十三个里,有几个还活着?”
“不知道。”
老妇把袖子里的手摸出来。
“所以我每一趟,都带三个人的东西。”
“带三个,是因为棺材只有三口。”
“我们抬着空的棺材往北走,走到那边,把东西卸下来,再从死人堆里找骨头。”
“找得到,就装一口。”
“找不到,就空着回来。”
“空着回来?”
“对。”老妇说,“空着回来,下一趟再带。”
叶孤鸿看着她。
“一趟一千一百里。”老妇说,“三年,我走了四趟。”
“接回来十四个。”
“你知道什么叫'接'吗?”她问。
叶孤鸿没有答。
“接,就是把东西从他死的地方,搬到他活过的地方。”老妇说,“搬回来,他就到家了。”
她把棺材盖又拍了拍,拍得和原来一样平。
“客人,你自己呢?”
“什么?”
“你要去北边接的人,”老妇说,“有骨头吗?”
叶孤鸿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
“那就是还没有骨头。”老妇说,“没有骨头,就先接人。”
“人接回来,骨头以后再说。”
桌上另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张的摘要,笔迹端正,没有姓名: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处:淮河,三汊口。
待:四人。
法:不阻。纵。
毕:记其行止,旬一报。
事毕自销。
商九龄把它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五个字,他没有动。
以往,这两个字一落,纸就进火。
今夜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然后停住了。
他把纸从火上收回来。
火在纸角上燎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像一枚指甲掐的印。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袖子里。
压在另外一样东西旁边——那是从扬州三和斋的砖缝里取出来的,上面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康九。
“事毕自销。”他轻轻念了一遍。
他把烛吹熄了。
黑暗里,他坐着,手没有离开剑鞘。
鞘上刻着两个字。
未明。
他不明白的,从来不是别人。
正月初二。辰时。淮河开了。
开得没有声音。
先是河心的冰面上,出现一道白线。白线一寸一寸地长,长到两岸。然后咔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柴。
冰开了一线。
那一线水里,有船在等。
渡船是三条。船家不撑篙,先把绳拴在岸桩上,等水。等水把冰顶开,路自己就有了。
过河的人,一个一个上船。
没有人说话。上船的人回头看南岸。南岸上,草屋、茶棚、三口黑漆棺材,都在。
一个老妇没有上船。她站在岸上,看着她们那三口棺材上了船。
船离了岸。
老妇站在岸上,抬手,向北挥了三下。
船上的妇人,也一齐向北挥手。
挥三下。
叶孤鸿在船上看着。
他不明白那三下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接骨“的规矩。三下,是“我来了“。
淮河北岸 · 孤树驿
北岸的路,跟南岸不是一条路。
南岸的路上有车辙、有马粪、有脚印、有掉在地上的稻草。北岸的路是白的。一层雪盖到底,没有人踩过,也没有人扫过。你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路两边,偶尔有一棵树。
树是孤的。一棵一棵,隔三十步、五十步,笔直地站在雪里。树上没有叶子,枝是黑的,像有人把一棵树的骨头立在那儿。
这就是“孤树“。
驿站在最北头,一间土屋,半塌了。屋里的炕塌了一角,锅没了,门板剩一扇。
风不问先进去。
他进门不看别处,先看墙。
北边的驿站墙,是给人写字的。
逃难的人写:到哪儿去、家里几口、谁欠他钱;走路的人写: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还有些写得更简单——一个名字,一个记号。
风不问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看完,他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叶孤鸿问。
“墙上有一个记号。”风不问说。
“你的?”
“我们家的。”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下。
“可它是反的。”
叶孤鸿走过去看。
墙上有两笔交叠的刻痕,很浅,刻在土墙的表皮上,被雪水泡过,模糊了一半。常人看,就是一道划痕。
“反的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记号,只有一个方向。”风不问说,“往北,就刻成朝北;往南,就刻成朝南。我们从小练这个,练十年。刻反了,等于不会。”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记号上。
“会刻反的,只有一个人。”
叶孤鸿看着他。
“我大哥。”风不问说。
“你不是说,他死在北边了?”
“我说过。”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头。
“我说过。”他又说了一遍。
闻人默一直站在门口。他听了很久。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刻记号的意思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风不问说,“刻反了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过,我没有走到底。”
“我从这儿,往回走了。”
外面的雪,忽然大了。
风从门洞里吹进来。那半扇门板晃了一下,撞在墙上。
啪。
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