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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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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残部 (第1/3页)

    正月初三。淮北。

    风不问带路,不走官道。

    官道是给官府走的,宽、直、有人管。上面有卡,有驿,有验引的兵。走官道,一天能走六十里,可你走六十里,一路上有六十里的眼睛看着你。

    风家走的是另一种路。

    那种路平时不存在。它只在两个地方之间——一口井到一片林子,一片林子到一道土岗,一道土岗到一条河汊。你走的时候,它就有了;你走过去,雪一盖,它又没了。

    风不问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段,就停一次。停下来不往前后看,往两边看——看路边的石头有没有被摆错,看树上的雪有没有比别处少一块,看沟里的冰有没有比别人先开。

    “你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错。”风不问说。

    “什么错?”

    “风家不留记号。”风不问说,“记号会被人认出来。风家留错。”

    “什么叫留错?”

    “比如这棵树。”

    他指着一棵白杨。树皮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朝东。

    “记号是朝东。可这一段的记号,应该朝西。”

    “为什么?”

    “因为西边有路。”风不问说,“记号朝西,是告诉你往西走。记号朝东,是告诉你——别往西走。西边不对了。”

    叶孤鸿看着那道刻痕。

    “所以这道痕,是你大哥留的。”

    “是三月里留的。”

    “三月里他还在。”

    “是。”

    风不问把手从树上拿下来。

    “三月里他留了一道错的,告诉我们西边不通。”他说,“八月里他留了一道错的,告诉我们北边不通。”

    “九月里,他就没有回来。”

    白草洼

    白草洼是个废盐场。

    早年这里晒过盐。后来盐税重,盐户散了,剩下十几口浅池,池子里积着雪水,水面上结着灰白的壳。池边有一排矮屋,屋顶塌了七间,剩下三间。

    风不问在三间屋里,敲了第二间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开门的时候,先看人,不看脸——看脚。

    看完四双脚,她才把门让开。

    “进来。”

    屋里生着一个火盆。火很小。

    屋里有五个孩子。最大的看着十一二岁,最小的五六岁。他们挤在一张炕上,各自抱着一样东西。

    看见生人,他们不动。他们只是把怀里的东西抱紧了一点。

    “他们是什么人?”叶孤鸿低声问。

    “风家的。”石婆说,“风家不收徒弟,风家捡人。”

    “捡?”

    “北边逃下来的,路上生的,爹娘死在半道的。”石婆说,“风家在路上见了,就捡。捡回来,养到十岁,教认路。教到十五岁,就出去跑。”

    “跑什么?”

    “跑信。”

    石婆指了指那几个孩子。

    “抱信筒的那个,叫拴子。他爹是北边的驿卒,去年冬天死在雪里。他抱着的那只信筒,是他爹的。”

    “抱竹管的那个,叫竹儿。她娘把她塞给我们的时候,她身上就带着那截竹管。竹管里原来卷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被雨泡糊了,什么也认不出。”

    “抱破鞋的那个,叫鞋儿。他不叫鞋儿,他原来有个名字,可他不肯说。他只肯抱着那只鞋。”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没抱东西的。”石婆说,“就是阿念。”

    叶孤鸿看着炕上那五个孩子。

    “他们长大,也去跑信?”

    “跑。”石婆说,“跑信的人,短命。他们自己也知道。”

    “为什么不教他们别的?”

    石婆把火拨了一下。

    “因为他们要是学了别的,就会想别的。”她说,“想别的,就不肯跑信了。”

    “可跑信是要死人的。”

    “是要死人的。”石婆说,“可他们不去跑,谁去?”

    她抬起头,看着叶孤鸿的方向。

    “客人,你们不也是跑信的?”

    叶孤鸿没有答。

    同一夜,石婆讲那六道卡

    “六道卡,一道一个样。”石婆说。

    “头一道在黄河故道,只查你的鞋。北边的鞋底厚,南边的鞋底薄。他们看鞋,就知道你从哪儿来。”

    “第二道在京东,只查你的钱。北边的钱是铁钱,南边的钱是铜钱。你身上的钱要是南边的,就得说清楚:你一个南人,往北去做什么。”

    “第三道在燕京外,只查你的手。种地的手有茧,握笔的手有硬,拿刀的手上有口子。他们要查的,是拿刀的手。”

    “第四道,第五道,都在塞上。这两道不查人,查货。”

    “查货?”

    “对。”石婆说,“他们知道南边往北送东西——送药、送刀、送消息。他们拦不住人,就拦货。”

    “第六道在混同江边。”

    “这道卡不查东西。”

    “查什么?”

    “查脸。”石婆说,“第六道卡上有个画师。金人打仗,抓到的南人,要画像存档。这个画师是南人,被掳去的。他坐在卡上,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了画。”

    “画完了做什么?”

    “挂在五国城的墙上。”石婆说,“你进了城,你的脸就在墙上。”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过不去?”

    “过得去。”石婆说,“可你得先知道,你的脸,还没有挂在墙上。”

    她把那片桦皮收回箱里。

    “第一程到第六程,是路。”

    “第七程开始,就不是路了。”

    “是什么?”

    “是命。”

    风不问讲他大哥

    那天夜里,风不问出去了一趟。

    他去看西边。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把鞋上的雪磕掉。

    叶孤鸿在屋里坐着,没有睡。

    “你在看什么?”

    “看错。”

    “西边有错?”

    “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了一个时辰?”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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