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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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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过河 (第2/3页)

?”

    “不去。”风不问说。

    “是啊。”押队说,“拦了也是个不去。放了你,你去了,还能给我办点事。”

    “办什么事?”

    “你要是活着回来,”押队说,“替我看看:北边到底有没有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那边。

    河那边是黑的。

    茶棚里,坐着一队人。

    十几个,全是妇人。年纪大的六七十,小的二十出头。她们不吵,不闹,一人抱着一只粗布包,安静地坐着。

    棚子外面,摆着三口棺材。

    棺材是新的,木是薄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闻着有一股酸。

    阿渡——不,叶孤鸿看了那三口棺材很久,才看出不对。

    棺材轻。

    抬棺材的是两个妇人。她们抬起一口,走两步,放下,再抬另一口,动作很利索。三口棺材,一口一口地抬过一遍,像是在称。

    称完,她们把棺材摆回原处。

    叶孤鸿走过去。

    “去哪儿?”他问一个老妇。

    “北边。”

    “接人?”

    “接骨。”

    老妇说得很平。

    “男人、儿子、兄弟,北边死的,我们一样一样接回来。”她说,“三年了,接了十四个。还有二十一个。”

    “棺材买这么多?”

    “棺材不是给接回来的人预备的。”老妇说,“是给没接回来的、还没死的预备的。等他们死,就一口一口地运。”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黑漆棺材。

    “这三口,装的是什么?”

    老妇没有答。

    她站起来,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三下。

    三下,很轻。

    拍完,她回头看叶孤鸿。

    “这位客人,”她说,“你知道北边有口井吗?”

    叶孤鸿没有说话。

    “北边有井谁能填——”

    她唱了一句。

    “井口朝天不见天。”

    她只唱了一句,就停了。

    “这句不是我编的。”她说,“我们这一路上,会唱的人很多。从淮上到京东,谁都会唱。”

    “谁教你们的?”

    老妇笑了一下。

    “这世上有些话,跟雪一样。”她说,“你不接,它自己落。”

    叶孤鸿站在原地。

    那句话,他在乌沙渡听过。

    一千一百里以外,同一个调子。

    扬州 · 行在 · 同一夜

    子时。雪。

    商九龄在灯下,看一张画。

    画是粗劣的。用炭画在一张草纸上,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画的是半截东西。

    上面两横,下面一个弯。

    “这是什么?”他问。

    跪着的人答:“刀鞘。”

    “鞘上刻的字。”

    “送信的说他不识字,照着描的。”

    商九龄把那张纸转过来。

    两横一弯。

    一个“雁“字的上半截。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

    “人在哪儿?”

    “淮河,三汊口。今日午后。”

    “几个?”

    “四个。”跪着的人说,“一个盲眼的琴师,一个女子背剑,一个矮个斥候,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人,不说话。刀横在膝上,不坐门口。”

    商九龄很久没有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那把刀,”他终于开口,“鞘是旧的,鞘尾磕掉一块。”

    跪着的人愣了。

    “小的……小的没画。”

    “你没画,我知道。”商九龄说,“我只是在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桌角。

    跪着的人还低着头。

    “大人,”他忽然问,“那把刀……有什么要紧?”

    商九龄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落在库房那一排旧瓷器上。

    东京城头那一年,也下过这样一场雪。

    那年是靖康元年冬天。城头上的人,站了三个月。

    站到后来,人不叫人了,叫“那一批““这一批“。上城头的,一批一批地去;抬下来的,一批一批地少。

    商九龄那时候不叫商九龄。他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大记得了——他自改商姓,是因为他觉得,做这一行的人,是九死一生。

    那年冬天,他和一个人守同一段城墙。

    两个人守了九天。

    第九天夜里,云梯上来,火把照得城墙通红。他们背对背,站在城垛后面。谁也没说话。谁都知道,说话没用。

    那天的雪,落在血上,化了;落在外墙上,没化。

    天亮的时候,援兵没来。

    那个人走的时候,在城砖上刻了一道。

    不是记号。是刀尖划的一道横。

    然后他把刀收了,说了一句话。

    商九龄记得很清楚。

    他说:“我记路,不记人。“

    商九龄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这句话。

    直到去年冬天,他带人办一件事,办到最后,一个跟着他七年的手下没了。他站在那口井边上,忽然就明白了。

    ——记路的人,不是不想记人。

    ——是怕记了,走不动。

    他把窗户关上了。

    “没什么要紧。”他对跪着的人说。

    “那把刀不要紧。”

    “要紧的是,那把刀,在往北走。”

    跪着的人抬起头。

    “大人要拦吗?”

    商九龄沉默了一会儿。

    “不拦。”

    “为什么?”

    “因为拦了他,他就不走这条路了。”商九龄说,“让他走。”

    “走过去了,他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跪着的人退了出去。

    商九龄坐回灯下。

    桌上,那张摘要还在。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他没有烧。

    他把它折起来,压进袖子里。

    那一天夜里,他做了三年来没做过的事。

    ——他把一件没有办完的差事,留到了第二天。

    淮河北岸。同一夜。

    (同一场雪。)

    风不问站在孤树驿的屋外。

    “你在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路。”

    “路是白的。”

    “路是白的,”风不问说,“可路上的东西不是。”

    他蹲下来。

    雪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印。

    不是脚印——脚印会陷下去。这道印是平的,是雪面上薄薄一层被压过,又叫人扫了雪盖回来。

    “有人走过。”风不问说,“走过去多久了?”

    他伸手,把印边的雪挑起来,捏了捏,又放下。

    “七八天。”

    “方向?”

    “北。”

    他站起来。

    “七八天前,是正月初三。”

    叶孤鸿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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