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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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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船回来了 (第1/3页)

    第二章 船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阿渡是被狗叫醒的。

    不是一条狗。是九条,一齐。昨夜它们叫过一回,后半夜就哑了。阿渡睡得不好,梦里全是一个人在雪地上跑,跑得没声。

    他梦见那个人跑到江边,回头看。

    看不清脸。

    只看见他在点头。一下,一下,像是在说“别过来”。

    他披上棉袄出去,先看江。

    雪停了的江,是最静的江。江面结得发青,一道一道的冻纹,像有人用指甲在冰上划过。远处的芦苇被雪压弯,一整片朝一个方向伏着,像跪着。

    他看船。

    十四——不对。

    十五条。

    阿渡数了两遍。

    昨夜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四条。他祖父封江之前,把自家的船都拖到了浅滩上。江里没船了。可现在,码头最东头,泊着一条。

    那条船他认得。

    船身旧,舱棚矮,船头左下角磕过一块——去年秋上撞礁撞的,谁也没补。船尾还挂着一只缺口的水缸。

    那是“顺字号”的船。

    王七的船。

    阿渡愣了很久。

    王七是渡口的老船户,四十七岁,左手少两根指头——早年拉纤,被绳卷的。他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姓,写得歪歪扭扭。别人问他船好不好,他总说一句:“这船,比我有出息。”

    阿渡八岁那年掉进江里,是王七把他捞上来的。捞上来以后,王七骂了他一顿,说:“水里的东西,你别跟它较劲。它让你往哪儿去,你就先顺着它。等它松了,再回来。”

    阿渡记到今天。

    他还记得,王七船上有一只旧陶罐,罐里存着半罐铜钱。王七说那是他攒的,攒够了,就去一趟北边。

    “去北边干啥?”

    “找我哥。”王七说,“他十年前被掳走的。活没活,我得知道。”

    阿渡问他:“你攒够了吗?”

    王七说:“还差一半。”

    现在这条船回来了。

    船上的那只陶罐,不在了。

    三天前,王七的船出江了。同船七个人。阿渡记得清楚,因为有一个人临走前跟他借了半张饼,说三天回来还他。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阿渡跑过去。

    船泊得很好。

    好得不像是漂回来的。船头正对着岸,离码头一尺半,不多不少;两根缆绳一左一右,绷得一样紧;船身在冰水里轻轻晃,晃得很有分寸——不像一条自己在江里乱撞了三天的船,倒像有人早上刚把它系好,转身走了。

    阿渡跳上船。

    舱棚里没有人。

    他掀开舱帘,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再进去。

    没有人。

    灶是冷的。

    冷透了。阿渡摸了一下灶膛,又摸了一下锅盖。灶里的灰是白的,早就烧透了,一点温气都没有。三天,还算得对。

    他掀开锅盖。

    锅里是空的,洗得很干净。

    锅底压着一块布。

    不是抹布。是一块旧布,灰白色,巴掌宽。

    阿渡把它拿起来。

    布是硬的——不是干,是冻。他捏了一下,布面上落下一层薄霜。

    布上没有字。

    可布边上有一道口子。

    撕得很齐。

    是用刀裁的。

    可灶台上摆着七副碗筷。

    七副。

    摆得整整齐齐。碗口都朝上,筷子搭在碗沿上,一双一双,摆得一样平。中间放着一只瓦盆,盆是空的。

    阿渡盯着那七副碗。

    不是逃命的样子。要是出事,人不会把碗摆得这么齐。要是办成了事回来,人也不会把碗摆着不洗就下船。

    七个人,摆了七副碗筷,好像还在等什么。

    阿渡的后脖子凉了一下。

    他退出舱棚,踩在船板上,脚底觉得不对。

    船板是干的。

    三天江上,雪下了两夜,船板上应该有一层雪、一层水、一层泥。这条船干净得像刚擦过。

    阿渡蹲下来,用手摸。

    板缝里有一层薄薄的白——不是雪,是霜。霜在雪化之后才结。有人穿着湿鞋在船上走过,脚印干了,冰化了,又结了一层霜。

    他借着这点霜,看见了脚印。

    只有一个人的。

    从右舷,到舱棚口。

    一直走进去。

    阿渡站起来。他往船头看。船头的篙架是空的。那条船有两支篙,一支竹的,一支木的。现在两支都不在。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一样东西,滚开半尺。

    是一枚铜钱。

    他瞥见了另一件事。

    船上有两处地方,比别处干净。

    一处是灶台。

    一处是船尾。

    灶台干净,是有人擦过。

    船尾干净,是有人一直站在那儿——站得久,把雪和霜都踩化了。

    阿渡把它捡起来。铜钱被水泡得发绿,字还看得清:崇宁通宝。

    他不认得前朝的铜钱,只觉得手里这枚钱很凉。

    他攥着钱,跳下船,往岸上跑。

    跑到栈桥中间,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

    那条船泊在原处,船头正对着岸。

    江上没有风。船不动。

    可阿渡总觉得,那条船在等。

    等一个人上船。

    等着的那个人,不是他。

    酒棚里,叶孤鸿已经起来了。

    他没有睡。或者说,他睡过——阿渡半夜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个墙角,背靠着墙,刀在膝上。阿渡的祖父说过,这种人睡不睡,你看不出来。他闭着眼,可他的耳朵是开的。

    叶孤鸿正蹲在门口,把昨夜埋鸽子那把刀拿出来,用一块布擦。

    “船回来了。”阿渡喘着气说。

    叶孤鸿擦刀的手没停。

    “谁的船?”

    “王七的。三天前出江。”

    “人呢?”

    “没有。”

    叶孤鸿抬起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阿渡把铜钱递过去,“船上捡的。”

    叶孤鸿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有还给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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