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回来了 (第2/3页)
“上去看过?”
“看过。”
“灶呢?”
“冷的。”
“碗呢?”
阿渡顿了一下。
“……七副。摆得整整齐齐。”
“筷子呢?”
“七双。”
“怎么摆的?”
“搭在碗沿上。一双一双,一样平。”
叶孤鸿把刀收进鞘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琴师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
“去看看。”闻人默说,“我不上船,我在这儿听。”
“听什么?”
“听船。”
“船也能听?”
“船是木头做的。”闻人默说,“木头记性最好。你在这条船上走过、蹲过、敲过,它都记着。它不会说,可它会响。”
“它响的时候,您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闻人默说,“人踩过的地方,响得空。绑过东西的地方,响得闷。”
“那船要是不响呢?”
“不响,”闻人默说,“就是有人擦过它。”
阿渡听不懂。他跟着叶孤鸿往码头走。
雪地上一串脚印,是阿渡刚才跑过来的——只有一串。
两个人走,应该有四行脚印。
阿渡发现自己的脚印旁边,多了一行。
很轻,很浅,几乎不被雪压出形。
像一个人走过雪地,脚没落地。
阿渡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他再回头。
自己的脚印,还是那两行——自己的,和叶孤鸿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再问。
码头边,人渐渐多了。
渡口的规矩,谁家船回来了,邻居都要来看一眼。可今天来的人,都站在十步以外,不靠近。他们不问“人呢”,先看船的吃水,看缆绳,看船头朝哪儿。
看完了,才小声说话。
“怎么系得这么正?”
“正得邪。”
“王七呢?”
没有人回答。
那九条狗也来了。它们从各自的船边跑过来,聚在栈桥尽头,隔着水看那条船。
它们没有叫。
它们只是看。看到后来,有一条狗坐下了,其余八条也坐下。
九条狗,坐成一排,看着一条回来的空船。
阿渡的祖父站在人群外头。他把斗笠压得很低,一句话不说。
有人问他:“老伯,你见过这种事吗?”
祖父说:“见过一回。”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也是江上。船回来了,系得比人系的还正,人没回来。”
“后来呢?”
祖父说:“后来那条江上,就再也没人见过那条船上的人。”
“也没人找?”
“找过。”祖父说,“找了半年。官府来问过:船什么时候出去的,船上几个人,有没有仇家。”
“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
“谁干的?”
祖父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官府说,是江匪。”
“那不就问出来了。”
“江匪抢一条空船?”祖父说,“抢了人,还把船洗干净,系回码头?”
他把斗笠又压低一点。
“包括船。”
叶孤鸿上了船。
他上船之前,先站在码头上把船看了一遍。
他看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船看新旧,看大小,看花纹。他看三处:船头、船腰、船尾。
船头对着岸,是标准的靠泊——船头正对码头,这是常年泊船的人的习惯。可他记得王七的习惯是偏半尺。王七左手少两根指头,歪着靠船省事。
靠法变了。
船腰吃水浅。轻船才吃水浅。七个人加上货,加上随身的家伙,这条船不该这么浅。
船尾压着水。
压水的是艄位,是撑船的人站的地方。一条船,最沉的地方该在中舱——人在中舱,货在中舱。可这条船,沉在船尾。
船尾上站过很多人。
他再看船板缝。
缝里有青苔,是绿的。江里的青苔冻过会发黄,泡回水里又会绿。船底的青苔一条一条,像画上去的线。
最下面那一条,是断的。
从船头数到第七块板,断了。
那是刮的。船在水浅的地方擦过底。
而冬天江水浅到能露出江底的地方,只有一处。
沙洲边上。
他跳上去。
船板在他脚下响了一下,不闷。船底没进水。
他先进舱。
七副碗筷。
他蹲下来,一副一副看。
碗是干净的。
干净得过了头。三天前吃饭的碗,不会这么干净——就算洗过,水渍会在碗底留一层黄的印子。这七只碗,碗底什么都没有。
不是洗的。
是擦的。
擦碗的人很仔细,一只一只擦,擦到发亮。
叶孤鸿把七只碗翻过来看碗底。
七只碗底,都是同一个窑口。同一条船上的碗,是一个窑口,不奇怪。
奇怪的是第七只。
第七只碗底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刻的窑记。是后刻的。刻得很小,很潦草,两笔——
像一个“七”字。
叶孤鸿把那只碗放回原处。他没有拿。
他开始看这七只碗摆的位置。
船上摆碗,是照着人坐的位置摆的。
左边三只,靠得近。右边三只,散。船头一只,离得远。
左边三只靠得近,说明坐左边那三个人是熟手,坐惯了这条船。右边三只往外让,说明坐右边那三个坐得拘,不是这条船上的人。
船头那只离得最远。
船上坐船头的位置,是最能看路的,也是最容易被岸上看清脸的。
谁坐那儿?
叶孤鸿把船头那只碗端起来,掂了掂。
碗很轻。碗底干净。碗沿上有一处很小的豁口。
他把碗放回原处,摆得和刚才一样。
然后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他掀开舱板。
舱底是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