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章风声 (第2/3页)
骨折。事情很快惊动了年级主任,晚自习前全体学生被叫到操场开会。主任拿着扩音器讲了半个小时纪律,说青春期容易冲动,也说所谓“哥们义气”“男女感情”如果处理不好,会毁掉前途。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希望所有同学都能珍惜父母创造的学习机会,不要让一时冲动成为一生的遗憾。
操场上很安静。
原既白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场讲话本身没有错。
那两个男生确实打了架,也确实有人受伤。可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更加不舒服:一个真实发生的坏结果,会让所有原本不同的事情被迅速装进同一个盒子里。好像只要和青春、喜欢、男女有关,就天然沿着同一条路,最后一定通向争吵、打架、成绩下降或者后悔。
江遥站在女生队伍里,隔着几个班。
原既白看不见她。
那天晚自习,他第一次主动给江遥写了纸条。
其实也不能算情书,上面只有几句话,大意是问她最近是不是觉得换座位很烦,如果她愿意,放学以后可以去操场走一会儿。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这东西很幼稚,放在课桌里半天没拿出去,最后还是趁课间让陈野帮忙传。
陈野接过纸条时神情庄严,像接到什么秘密任务。
“我保证完成。”
“你别看。”
“我当然不看。”
“也别给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
十分钟以后,原既白便知道自己对朋友的判断过于乐观。
陈野确实没有把纸条给别人,但他在传到中间一排时被值日班长看见了。值日班长叫李航,平时负责纪律,性格认真得近乎刻板。他问陈野拿的什么,陈野说草稿纸,李航不信,两个人拉扯了一下,纸条掉到地上。
恰好老吴从后门进来。
全班一下安静。
原既白坐在那里,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老吴弯腰捡起纸条。
陈野脸色比原既白还难看。
老吴没有当场打开,只问是谁的。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原既白站了起来。
“我的。”
老吴看着他。
原既白突然很清楚,如果这张纸被当着全班打开,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明天都一定会多出十种版本。他走到讲台前,说:“老师,这是我写给江遥的。”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阵很轻的声音。
老吴皱眉:“我还没问写给谁。”
原既白听见后面有人笑。
他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那现在知道了。”
老吴的脸色明显沉下来。
“下课到办公室。”
那节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原既白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不是因为害怕处分,而是觉得丢脸。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怕的往往不是严重后果,而是所有人突然知道了一件本来只属于自己的事情。哪怕纸条里根本没有一句喜欢,光是“写给江遥”这件事被全班听见,就足以让他脖子一直发热。
下课铃响以后,他去办公室。
老吴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拆。
这让原既白有些意外。
“你自己拿回去。”
原既白没动。
老吴看着他说:“我可以看,但我不想看。你写给别人,是你的东西。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原既白第一次对下午那些情绪有了一点犹豫。
老吴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最近班里有风声,还要传纸条。原既白说只是想问江遥要不要放学聊一下,没有别的。老吴听完沉默片刻,说自己相信他,但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纸条真的被全班读出来,江遥愿不愿意?”
原既白一下没有回答。
“你觉得自己敢认,很坦荡,这没问题。”老吴说,“可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站起来说纸条是写给她的,你替她想过没有?”
原既白坐在那里,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忽然散掉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问老师为什么把他们调开、为什么别人一句流言就可以影响两个人、为什么学校总把“喜欢”当成问题。可老吴这一问,确实击中了他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只想到自己不想撒谎。
没想到江遥是否愿意被全班知道。
老吴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批评,只告诉他明天找机会自己和江遥解释。最后又说:“你们这个年纪喜欢谁,不是什么罪,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老师真正担心的不是你喜欢一个人,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
原既白抬头。
这句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老吴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老师特别迂腐?”
原既白没有回答。
“别以为我们没年轻过。”
原既白想起村里的老周。
他忽然发现大人很奇怪。小时候他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大人,后来才一点点意识到,父亲、老周、老师、母亲,都曾经在某个时候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他们很少主动说那一段。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点。
江遥在楼梯口等他。
原既白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陈野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把你的秘密任务搞砸了。”
原既白一下火了:“他还说什么了?”
江遥看他表情,忍不住笑。
“没了。”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夜里比白天凉快很多,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宿舍已经开始熄灯,一扇一扇窗暗下去。
原既白走了一阵,还是先开口。
“刚才我在班里说纸条是写给你的,没问你愿不愿意。”
江遥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老师跟你说的?”
“嗯。”
“所以你来道歉?”
“应该道歉。”
江遥低头走了几步。
“我其实没觉得怎么样。”
原既白说:“那也不代表我可以不问。”
江遥转头看他。
她忽然发现,原既白有时候很奇怪。他在一些地方迟钝得让人想踢他,比如别人都看出他在吃醋,他自己还会研究这是不是合理;可一旦真让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又会认真得过头,认真到一个小小的纸条都像必须重新确认边界。
江遥问:“那纸条写什么?”
原既白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吴真的没有拆。
江遥没有接。
“你念。”
原既白有点尴尬。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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