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章风声 (第3/3页)
江遥马上抬起头。
原既白也意识到自己又用了这个词,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只好把纸条打开,把那几句话念了一遍。江遥听完,说那现在不就是在走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也是。”
于是纸条失去了意义。
两个人从教学楼一直走到操场另一侧。夜里没人跑步,跑道上空荡荡的,白天晒过的塑胶还有一点热。他们聊起重新分座位,江遥说其实坐哪里都一样,原既白却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生气。江遥想了想,说最开始很生气,后来觉得挺有意思,因为所有人都在替他们决定应该是什么关系,反而让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想出什么了?”
“没有。”
原既白笑:“你最近不知道的越来越多。”
“因为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懒得承认。”
原既白听完,觉得这句话很像她。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江遥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老师没全错。”
原既白有些意外。
“哪里没错?”
“就是……喜欢一个人可能真的会影响很多东西。”
原既白没有立刻反驳。
江遥告诉他,最近她回家以后母亲已经问过两次学校是不是有人追她。不是学校通知的,而是有一个家长从别的学生那里听说,再传到了她母亲耳朵里。她母亲没有骂,只说现在不要分心,可从那以后会多问一句晚自习结束后为什么晚回来几分钟,也会问男生女生是不是坐一起。
原既白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十岁那年在母亲工厂迷路以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决定会把别人卷进来。现在也是一样。两个人之间哪怕什么都还没决定,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反应,老师、同学、家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心、经验和判断。
“所以呢?”他问。
江遥看着前面的跑道:“所以我觉得挺烦,但也不能说他们全错。”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江遥被这个问题问笑了:“什么怎么办?”
“他们都觉得我们应该离远一点。”
“那你想离远一点吗?”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也没催。
两个人又走了几十米,原既白才说:“不想。”
他说得很平静。
江遥也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离。”
原既白转头看她。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没那么复杂。我们又没答应别人要变成什么,也没答应以后永远不变。现在觉得一起说话挺好,就一起说;哪天觉得不好,再说。”
原既白觉得这套逻辑仍然不够严密。
可他已经不太想挑了。
那天以后,两个人没有因为流言刻意疏远,也没有故意靠近。他们只是开始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默契,比如在人多的时候少做一些容易让别人起哄的事,比如有真正想说的话,不再让陈野负责传纸条。
陈野对此很受伤。
“你们这是不信任我。”
原既白说:“是。”
陈野被噎了半天。
“我那次只是意外。”
“意外也算。”
“我至少没看。”
“这个可以表扬。”
陈野骂了他一句。
到了暑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终于开始真正放松。老师不再讲新课,大家收书、发试卷、抄暑假作业,走廊里到处是搬东西的声音。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吴没有上历史,只让所有人把桌子摆好,然后站在讲台上聊了一会儿。
他说这一学期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有人做了很多以后自己会觉得很傻的事情。班里有人笑。他也笑,说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比同龄人聪明,因为很多事情不亲自犯一次错,别人说一百遍也没有用。
讲到这里,他朝原既白这边看了一眼。
原既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放学以后,大家一下涌出校门。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坐公交,有人拖着行李去长途车站。父亲来接原既白时,摩托车后面已经绑好一个空蛇皮袋,准备装他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父亲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学校谈对象了?”
原既白差点从后座掉下去。
“谁跟你说的?”
“你们老师。”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最近跟一个女同学走得近。”
原既白立刻想到家长电话。
风很大,他坐在后面看不见父亲的脸,只能提高声音问:“你怎么想?”
父亲骑了很久。
“女娃成绩怎么样?”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挺好。”
“人怎么样?”
“也挺好。”
父亲点了一下头。
又过一会儿,说:“那你别欺负人家。”
原既白愣了。
“你不反对?”
父亲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你不喜欢,我也管不了;你说喜欢,我把你腿打断,你就不喜欢了?”
原既白觉得父亲这句话很有道理。
父亲又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喜欢别人是你自己的事,别拿这个给人家添麻烦。人家要读书,你也要读书。你以后要真有本事,就让别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更好一点,不要变得更差。”
摩托车沿着山路往里开。
原既白坐在后面,很久没说话。
这一路他见过很多父亲不同的样子:不会解释电为什么发光的时候会恼羞成怒,知道儿子赌赢鸡腿以后会说“最怕的就是不输”,现在谈到一个自己可能喜欢的女孩,却反而比学校里的很多话简单。
快进村时,父亲忽然又问:“叫什么?”
原既白说:“江遥。”
父亲重复了一遍名字。
“哪个易?”
“容易的易。”
“凉呢?”
“凉快的凉。”
父亲笑了。
“那名字挺好,听着就比你凉快。”
原既白也笑。
山里的风确实比县城凉很多。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公路旁边是大片玉米地,再远一点是熟悉的山。摩托车经过村口小卖部时,老周正在门口下棋,看见原既白回来,远远喊他暑假过来杀一盘。
原既白答应了一声。
父亲没有停车。
车继续往家里开。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暑假会发生一件真正改变很多事情的事。
比流言重得多。
也比喜欢一个人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