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章 夏夜 (第3/3页)
侧面照到她脸上。两个人隔着几米,谁都没做什么,可原既白后面那句话竟然慢了半拍。周宁很快跟上,没有让台下听出明显问题,下台以后却忍不住笑,问他最后到底看见了什么。原既白说灯太亮,周宁只“哦”了一声,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陈野没有节目以后,整晚都以专业人士的身份点评别人。他一会儿嫌音响不好,一会儿说某个歌手选曲有问题,仿佛自己被取消只是因为学校不懂艺术。晚会快结束时,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瓶冰汽水,塞给原既白一瓶。瓶子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外面都是水珠,原既白喝了一口,凉得牙都疼。陈野问他和江遥怎么样,原既白说已经说过了。陈野追问结果,他想了一会儿,只说应该没事了。陈野听完很不满意,说这种回答完全没有细节,不过还没来得及继续审问,操场上已经开始放最后几枚烟花。
烟花很小,和电视里那些根本没法比。有一枚升上去以后只开出半边,还有一枚刚过教学楼高度就歪到一侧,可全校学生仍然喊得很响。原既白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山里停电那晚看到的星星。那时候天那么大,人造的光很少;现在四周全是灯、音乐和人的声音,天空反而只能看见零零散散几颗星。两个夜晚完全不同,却都让他记得很清楚。
人群散开以后,他在篮球架后面找到江遥。她已经换回校服,手里拿着一根快化完的冰棍,主持时扎起来的头发也放下了。两个人沿操场慢慢走,开始谁都没有提前一天的事,只讲晚会里那些好笑的节目。江遥说陈野的吉他如果真上台,也许能让晚会更难忘,原既白替朋友辩护了两句,说至少他勇气不错。江遥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说话了?”原既白说节目被取消以后他已经够惨,没必要继续打击。江遥听完沉默一下,说:“你最近好像变善良了。”原既白觉得这话不像夸奖。
走到看台后面,人已经少很多,操场上的灯也关了一半。江遥忽然提起周宁,说两个人朗诵挺好的。原既白听她语气正常,却总觉得里面藏着别的东西,便故意说她和周放主持也不错。江遥停了一下,问:“你知道他名字了?”原既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脸一下有点热。江遥没有马上笑,只盯着他看,直到原既白被看得不自在,才慢慢说:“原既白,你是不是也会吃醋?”
原既白第一反应当然是否认,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他忽然觉得继续否认有点没意思。他看着远处的舞台,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有一点。”
这次反而轮到江遥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周放已经有女朋友,而且她跟他除了主持什么关系都没有。原既白嘴上说自己本来也没问,心里却莫名其妙松下来。江遥显然看出来了,却没有继续拆穿,只拿已经吃完的冰棍木棒轻轻敲了敲栏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夏夜里的操场和白天完全不一样,跑道边的树黑成一团,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有人在楼上喊同学名字,食堂后面还有洗碗水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原既白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以后也许都会变得很普通,甚至根本没人记得,可人在十三岁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以后,所以眼前每一件小事都显得很大。
江遥问他:“那天你说不知道不代表没有,现在呢?”
原既白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着找一个准确的词,因为这几天已经让他明白,有些事情越急着命名,反而越容易说错。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江遥,自己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但知道她不高兴时自己会在意,别人拿他们开玩笑时自己会烦,看见她跟周放站在一起也确实不舒服,而且晚会站在台上时,他下意识先找的是她。
江遥一直听,没有打断。
原既白说完以后,自己先觉得有些难为情,便问:“这算什么?”
江遥低头踢了一下跑道边的小石子,说她也不知道。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也许不知道没关系,反正他们又不是现在就必须决定什么。
原既白听见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过去总是他觉得答案可以慢慢找,江遥更愿意先走;这一次,两个人倒像交换了一下位置。他问:“那如果以后变了呢?”江遥说当然会变,人本来就会变。原既白又问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像现在这样了怎么办,江遥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远处已经拆了一半的舞台,最后说:“那就到那一天再说。你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会变,今天就什么都不敢有。”
原既白没有再追问。
这句话不完整,也没有证明,可他第一次觉得不完整并不一定意味着错误。
宿舍快熄灯时,两个人才在路口分开。江遥往女生宿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叫他。原既白停下来,以为她还有话说,她却只是告诉他,今天朗诵真的不错,“最后那一下虽然差点慢了,但别人应该没听出来”。原既白立刻知道她一直看着,也就明白自己那半拍到底是怎么丢的。
回到宿舍以后,陈野果然还没睡。他一看原既白进门便坐起来,问这次到底怎么样。原既白一边脱鞋一边说没怎么样,只聊了一会儿。陈野本来还要追问,忽然想到什么,严肃地提醒:“你们两个以后最好少说‘没什么’。”这句话把原既白逗笑了,宿舍里另外几个还没睡的人也跟着问他在笑什么,他没有解释。
那晚天气依旧很热。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窗外还残留着晚会散场后的声音,有人在远处搬凳子,偶尔传来一两声笑。原既白躺在上铺,没有拿出记录问题的本子,也没有分析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原来一直没有名字的地方,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它还算不上爱情,至少十三岁的原既白不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他只知道,从那个夏夜开始,江遥不再只是班里那个想问题和自己不一样的女生,也不只是一起做过项目、一起争过题的人。她开始进入一些没有必要出现她的位置:走路时会想起,听到一首歌会想起,别人忽然提到某个地方也会想起。有时候他甚至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在教室里抬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坐在那里,心里就会安静一点。
窗外的树叶被夜风吹动,声音很轻。舞台早已经熄了灯,白天晒了一整日的操场还在慢慢散热,县城大多数人也已经睡下。对于更大的世界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没有任何事情真正发生,也没有谁说出决定一生的话。
可许多年以后,当原既白再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能简单地被归进“同学”“朋友”或者“没什么”这些词里,他记住的并不是一句话。
他记住的是操场上没散尽的烟花味,冰汽水瓶外面的水珠,江遥手里已经化掉的冰棍,以及她站在昏暗的跑道边告诉他: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会变,今天就什么都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