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掉的第二十六瓶酒 (第3/3页)
翻到附页,才看见郭家的两辆冷藏车每周三次借用白鹭在鱼市的收货号。白鹭常年有固定卸货时段,郭老板把自己的货混在白鹭名下,可以少排两个小时。他威胁断我们的虾,自己的冻虾却离不开白鹭那张单。
旧书里有一句“先为不可胜”。我那时不懂大军如何立于不败,只知道不能一边放小葵出去,一边把全店的生意押在郭老板发不发善心上。
第二天,黎真把停止代办的通知送去鱼市。顾北山同时结清郭家的应付款,又联系另外两家供货商。没有人拦郭家的车,它们只是回到普通队伍,从天亮排到日头升高。正赶上热天,冷藏车每多停一小时,冰便多化一层。
第四晚,郭老板的账房来付清三零六的酒钱,也把白鹭寄在他仓里的空筐全部送回。他没有道歉,我们也没有再进他的货。
小葵把那晚的服务底联交给红姨时,问没收完的钱是否要从她工钱里扣。
“酒是客人喝的,账也是客人欠的。”红姨对小葵说,“你把看见的写清,不替别人赔。”
小葵又问我,为什么先关灯。
“若先撞门,站在门后的人可能是你。”我回答小葵,“黑下来,想看外面的人会自己开门。”
小葵没有谢我。她只把一长两短的暗号重新教给两个新来的人,又要求把牛皮纸袋换掉。原来的封口被我拆过,不能装作从没打开。
这件事以后,澜城第一次有人记住“阿川”。不是因为我会打,而是因为一盏断掉的灯、一张供货附页,以及我没有顺着郭老板留下的那扇门追出去。
月底,顾北山把账本推到我面前。扣掉木牌、加给收银员的工钱和少量折损,酒水净收入比实行木牌前多出一万六千余元。
“想加多少?”顾北山问。
我没有要固定涨薪。我提出,以前四周的平均净利为线,往后超过的部分,我拿千分之五;没有增加,便只领每月八百。
顾北山看了我很久,叫黎真写成两份。三个人签字时,他把算盘转了半圈,珠子全朝我这一边。
第一个月,我分到八十三元。钱不多,却不是谁赏的。那张协议被我锁进床下铁盒,和旧书放在一起。后来铁盒里装过房契、印章和能买下几条街的钱,我仍把那张八十三元的纸压在最底下。
入冬前一个清晨,后门有人敲了三下。
阿木站在雨里,怀里抱着鱼市那条旧毛巾。他两天没被范魁点工,听说白鹭缺搬酒的人,沿老街找了一夜。
他那时只会叫我一个字:“川。”
我领阿木吃完一碗粉,才带他去见顾北山。
“鱼市的人,你准备一个个都捡回来?”顾北山问我。
“只这一个。”我说,“他分过我半碗粉。”
“睡哪儿?”
“我那张床分他一半。”
顾北山让阿木试搬六箱啤酒,又让我对当天库存负责。阿木搬完没有坐下,先把墙边空瓶按商标摞齐,再把三色木牌一块块排好。
顾北山看了一会儿,在工资本上添下一行名字。
那天,阿木还认不全中文数字。几年后,澜城送往夜里的酒、车和人,都要先经过他手里的一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