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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录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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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录音带 (第2/3页)

    他抬起头。

    “八年了,”他说,“我到今天才想起来,他翻的是我签的那张纸。”

    七点,何斌也走了。

    方牧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

    他把带壳上的四颗螺丝拧开。

    壳子分成两半。

    里面是两卷磁带,褐色的,绕在两个轮子上。

    轮子中间有空隙。

    方牧把壳子倒过来,轻轻磕了两下。

    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是胶带。

    一截磁带,大概三十厘米长。

    被随手团了一下。

    塞在带壳的角落里。

    粘在塑料内壁的胶上。

    方牧用镊子把它夹出来。

    他把那截胶带举到灯下。

    褐色的带面,在灯下反着光。

    何斌要是还在,会问一句:他剪了为什么不扔。

    方牧自己答了。

    “因为他不敢扔。”

    他把那截胶带放在桌上,摊平。

    三十厘米。

    按带速算,大概是六秒。

    不对。

    他把尺子拿过来,重新量。

    卷着的部分展开以后,不是三十厘米。

    是二百二十二厘米。

    方牧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二十二厘米。

    四十七秒。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截胶带。

    剪的人剪下来了,接上了,然后把剪下来的那一段——

    留在了盒子里。

    方牧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他自己留着的。”他说。

    他把螺丝拧回去,把带壳装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师傅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到弄堂来。

    带子我接上了。

    您得听。

    过了几分钟,吴师傅回了一个字。

    好。

    方牧放下手机。

    他看着桌上那截摊平的胶带,看了一会儿,拿一张纸把它盖住了。

    桌上那台收录机还开着仓,红色的 REC 键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

    箱子上的数字是:

    76 : 02 : 55 : 19

    方牧关了灯。

    他没有睡。

    他坐在黑屋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剪带子的人只剪了这一盘。

    可博尧不是只留一份的人。

    他在墙上那块白板上写过一句话。

    纸上的东西,比嘴里的活得久。

    一个人要是信这句话,他不会只录一遍。

    第十五章 没有名字的声音

    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吴师傅准时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

    他把袋子放在门边,没坐下。

    “开始吧。”他说。

    方牧把桌上的纸掀开,露出那截摊平的磁带。

    “吴师傅,我今天要把它接回去。”

    “接回去能放吗。”

    “能。”方牧说,“接不好会有杂音,但能听。”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带壳再拆开。

    然后他把那盘带子倒到“咔哒”那一声前面一点,停住。

    他从文具店买了一样东西——一种很窄的透明胶带,八毫米宽,是贴图纸用的。

    “何斌。”

    “哎。”

    “你帮我把这个裁成三毫米宽。”

    “用小刀?”

    “用刀片。”方牧说,“越窄越好。”

    何斌蹲在地上裁了十分钟,裁了十二条,每条两厘米长。

    “现在说清楚。”方牧说,“磁带只有一面有磁性。就是发亮的那一面。”

    他把带子举起来。

    “发亮的这面朝上。胶带只能贴在背面——就是发乌的这面。”

    “为什么。”

    “贴正面,”方牧说,“声音就没了。”

    十点二十,他开始接。

    第一步,用刀片把原来的接头割开。

    那个接头做得很精细,几乎看不出来。

    方牧找了很久才找到——两截带子的切口对得很齐,是用同一种胶带粘的。

    他把那截旧胶带撕掉。

    第二步,把那 222 厘米的带子接进去。

    一进一出,两个接头。

    方牧的手很稳。

    他把两头对齐,捏住,把三毫米宽的胶带贴上去,用指甲刮平。

    “这边。”他说,“何斌,压住。”

    何斌用手指压住带子。

    方牧贴第二条。

    贴完,他把带子卷回去,装上壳,拧上螺丝。

    “这样就行了?”

    “试试。”

    十点二十六,方牧按下播放。

    先是一段空白的底噪。

    然后是车间。

    机器声,脚步声。

    博尧和吴师傅的对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吴师傅,这个数你签吗。”

    “我签。”

    吴师傅坐在椅子上,听着八年前自己的声音,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对话走完。

    铁门响。

    “还没走?”

    “马上走。”

    “记录呢。”

    “签了。”

    “给我看一眼。”

    纸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静。

    然后——

    “咔”。

    很轻的一声,是接头过的声音。

    然后,那段消失了八年的声音,回来了。

    “零点五。”

    是那个男人。

    他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个他不熟悉的东西。

    “是。” 博尧说,“能做到。”

    “能做到不代表要做。”

    静了两秒。

    “为什么不做。” 博尧问。

    屋里没人出声。

    文嫂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

    何斌的笔停在纸上。

    “博尧,” 那个男人说,“这台机器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

    “这是厂里的事。”

    “这不是厂里的事。”

    “那是什么事。”

    那个男人没马上答。

    过了三四秒,他说:

    “你要是懂,你就会停。你要是不懂,我说也没用。”

    纸又响了一下。

    “你抄那张纸,” 那个男人说,“抄了十个月了。”

    博尧没说话。

    带子里只有机器在远处响。

    “十个月,” 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从去年三月抄到这个月。每一笔你都抄。评估费你也抄,顾问费你也抄,差旅你也抄。”

    “我抄的是我看见的。” 博尧说。

    “你抄的是你以为你看见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 那个男人说,“你抄的那些东西,每一笔都是合法的。”

    吴师傅猛地抬起头。

    何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合法的。” 博尧说。

    “合法的。” 那个男人说,“你要拿十张合法的纸,去告一个不合法的人。你告不了的。”

    “那我就不告。” 博尧说,“我就抄着。”

    又是一段静。

    很长,大概七八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

    变低了,也变软了。

    “博尧。” 他说。

    “嗯。”

    “你停了吧。”

    “停了怎么样。”

    “停了,明年你就是车间主任。” 那个男人说,“厂里现在这个样子,能干的就剩你一个。你三十四,你干到退休,还有二十六年。”

    “我要是不停呢。”

    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真,不像装的。

    “那你就是个抄纸的。” 他说。

    带子里,博尧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

    “我本来就是个抄纸的。” 他说。

    然后是脚步。

    博尧的脚步,往远处走。

    走了大概十步,停了。

    带子里只剩机器声。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在跟博尧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着自己说的,也像是对着一只手机说的。

    “他不肯停。”

    静了三秒。

    “那就等他抄完。”

    文嫂没听懂。

    何斌也没听懂。

    吴师傅站起来了。

    方牧坐在机器旁边,一动不动。

    “他不肯停。”他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何斌说。

    方牧没答。

    他伸手,把机器按了停。

    屋里静了很久。

    吴师傅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方先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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