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录音带 (第3/3页)
说。
“吴师傅。”
“你把这个倒回去。”他说,“倒到他进来那一段。”
方牧照做了。
从铁门响开始,重放。
铁门响。
脚步声。
由远及近。
放完,吴师傅说:
“再放一遍。”
放了第三遍。
吴师傅闭上眼睛。
“方先生,”他说,“这个人穿的是皮鞋。”
方牧抬起头。
“您怎么听出来的。”
“脚步。”吴师傅说,“厂里进车间要换鞋。劳保鞋,胶底,走起来是闷的。”
他睁开眼。
“这个人走路,”他说,“鞋跟是硬的。踩在水泥地上,有‘嗒’的一下。”
何斌在旁边“啊”了一声。
“是皮鞋。”吴师傅说,“我听了三十年机器,我听脚步跟听机器一个道理。胶底是闷的,皮底是脆的。”
方牧看着他。
“八点四十。”他说,“晚上八点四十,二号车间,穿皮鞋。”
“是。”
“厂里的办公室五点半下班。”方牧说,“八点四十还在厂里的人,不多。”
“不多。”吴师傅说,“而且他不是从车间那边过来的。他是推门进来的。”
“从哪儿推门。”
“北门。”吴师傅说,“北门外面是办公楼。”
何斌终于忍不住了。
“方先生,”他说,“这个声音,能不能做声纹?”
方牧摇头。
“不能。”
“为什么。”
“两个原因。”方牧说,“第一,声纹比对要有样本。我们得有这个人八年前的声音,或者现在的声音。我们一样都没有。”
“第二个呢。”
“第二,”方牧说,“就算我们自己做了一份,那叫单方委托。对方律师一句‘鉴定材料未经对方质证’,法官就能把它排除在外。”
何斌的肩膀塌了下去。
“那这四十七秒,白录了?”
“没白录。”方牧说。
“那它有什么用。”
方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
“它不认人。”他说,“它认事。”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行。
一、2016.1.19 20:47,二号车间有第三人在场。
二、第三人穿皮鞋,从北门(办公楼方向)进入。
三、第三人知道博尧在抄账,抄了十个月,并试图让他停。
四、第三人说:这台机器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四行,”他说,“没有一行需要知道他是谁。”
何斌看着那四行。
他忽然明白了。
“只要证明他在场就行了。”他说。
“只要证明他在场,”方牧说,“他说的每一句话,就都得有个说法。”
吴师傅在旁边站着。
他一直没坐回去。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我签的那份记录,”他说,“是四点写的。”
“是。”
“可这个人是八点四十来的。”吴师傅说,“他来的时候,记录早写完了。”
“是。”
“那他来了以后,”吴师傅说,“又改了一次。”
方牧没说话。
“第一次改,”吴师傅说,“是让我签‘各项指标正常’。第二次改,是让博尧的本子也变成‘正常’。”
他抬起头。
“他们改的不是一张纸。”他说,“他们改的是——只要有人要看,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数。”
下午,何斌提出了一个想法。
“方先生,我有个同学在做音频。他能把这段声纹降噪,还能做图谱。”
“能做。”
“那我让他做?”
“做。”方牧说,“但你要跟他说清楚一条——原始文件不许动,只许在副本上做。做完以后,原始文件和副本一起给我,中间每一步都要有记录。”
何斌把这几句抄下来。
抄完他抬头。
“方先生,那这个声音,”他说,“我们到底怎么才能知道他是谁。”
方牧看着白板上那四行字。
“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他说。
“哪儿。”
“二号车间有一台老的调度主机。”方牧说,“就是那种挂在墙上、能跟各个车间喊话的铁盒子。那种机器会自动录音,录下来的东西存在机房的服务器上。”
何斌的眼睛亮了。
“那里面有 2016 年 1 月 19 号的?”
“应该有。”方牧说,“那种系统默认存一年,满了自动覆盖前面一个月。但润丰 2017 年换过一次服务器。”
“换服务器怎么了。”
“换服务器的时候,旧的那台没扔。”方牧说,“这种东西不值钱,也没人知道里头有东西。一般就堆在机房角落。”
何斌站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拿!”
“不能去。”
何斌愣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去了,那份东西就废了。”方牧说。
“我们又不偷。”
“不是偷不偷的问题。”方牧说,“是‘谁拿的’这个问题。我们自己去拿,拿来的东西叫私力取得。法庭上,对方一句‘来源不明’就能把它挡在外面。”
“那怎么办。”
“让法官去拿。”方牧说。
何斌站在那儿,张着嘴。
“法官?”
“对。”方牧说,“我们要走一条路:先立一个案由,申请诉前证据保全,由法院去调取。调来以后,双方质证,程序完整。”
“那要多久。”
“不知道。”方牧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何斌坐下了。
“那这三个月里,”他说,“他们要是把那台机器搬走了呢。”
方牧看着他。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台机器里有什么。”方牧说,“他们剪的是这盘带子。”
他指了指桌上的磁带。
“他们剪的是前台。”方牧说,“后台他们没动过。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后台。”
何斌把这个词写在了本子上。
前台 / 后台。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以前写稿子,最怕的就是删稿。”
“删了怎么办。”
“删了就没了。”何斌说,“我以为删了就没了。”
方牧笑了一下。
“删前台没用。”他说,“后台还在。”
傍晚,吴师傅走的时候,把那两个茶叶蛋留下了。
方牧要给他,他不接。
“我早上买的,凉了。”他说。
走到门口他停住。
“方先生。”
“嗯。”
“那个人说‘等他抄完’。”吴师傅说。
“是。”
“我当时没听懂。”他说,“我现在想了一下午。”
他抬起头。
“他为什么不拦着他?”
方牧没说话。
“他要是不想让博尧抄,”吴师傅说,“他当时就能让他停。他能给他车间主任,他就能把他调去看仓库。他什么都能做。”
“是。”
“可他没做。”吴师傅说,“他让他抄。”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袖子里。
“方先生,”他说,“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别人在记他的账,他为什么不拦?”
方牧看着他。
“因为拦了,”方牧说,“账就停在半路上。”
吴师傅没听懂。
“停在半路上的账,”方牧说,“告不了人。抄完的账,也告不了人——但抄完的账,会有人接着抄。”
吴师傅走了。
文嫂把那两个茶叶蛋放进锅里,热了热,端了一个给方牧。
方牧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
“文嫂。”他说。
“嗯。”
“今天那个人说了一句,”他说,“他说博尧抄的那些,每一笔都是合法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牧说,“他知道博尧在抄。他一直都知道。”
文嫂坐在桌边。
“那他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不怕。”方牧说,“他要怕,他八年前就下手了。”
文嫂的手停在桌沿上。
“八年前就下手……”她说。
她没说完。
方牧也没接。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74 : 21 : 06 : 52
方牧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
第三人:男,皮鞋,北门入,知账,欲其停。
写完他想了想,把“第三人”三个字划掉,改成了四个字。
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