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6章 药 (第2/3页)
眼看她。
"你是来诊脉的,还是来问话的。"
她低下头。
"臣女告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案角有一只匣子开着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点油纸。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七月底,他出门那日,揣在药篓上的一包桂花糖。
纸已经潮了。
角上洇出一片深色。
没扔。
也没吃。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不扔,不吃。
跟那幅画一样。
他心里有个地方,认得这些东西。
可他够不着。
她回到外院,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药渣。
她想的第一个东西,是药渣。
药渣是这府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药房每日煎两回,渣子用簸箕端出去,倒在东墙根一个土坑里。
坑不深。
也没人管。
因为药渣没有主。
它不写在册子上,不算在账里,也不进任何人的眼。
可它把锅里煮过什么,全说出来。
八月二十,天没亮,她去了东墙根。
土坑上头盖着一层新灰。
她蹲下去,用手把灰拨开。
底下是湿的。
一股药味冲上来,苦里带辛,辛里有一点焦。
她抓了一把,摊在随身带的油纸上。
然后一格一格地分。
这是她八岁起就在做的事。
父亲教她认药,不给书,给药。
一把混在一处的药渣,倒在案上,让她一味一味挑出来,挑错了,手背挨一下。
她那时恨过。
现在她跪在墙根底下,天还没亮,手指头冻得发僵,一格一格地分。
分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升麻。
甘草。
黑豆。
防风。
竹沥。
第十六味,她数到。
方子上,十六味。
她把纸上的小堆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
十七。
多了一味。
她把那一味单独拣出来,放在掌心。
黄白色。
切成薄片,边上有一圈不整齐的疙瘩,像钉过。
断面不平,纹路从中间散开,像一朵压扁的花。
附子。
她把那片东西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医官尝药,是本分。
先辛。
然后麻。
麻从舌尖起,很快,一直麻到舌根,然后往下走,过喉咙,到胸口,停在那里。
她把手撑在墙上。
炮过的附子,麻在舌面。
一会儿就散。
生的,麻在舌根。
往下走。
方子上写的是"炮"。
药里给的是生的。
她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手在抖。
不是怕。
是因为她数出了第二件事。
甘草。
她把甘草那一堆拈起来,捻了捻,又尝了一点。
少了。
父亲的方子上,甘草是君。
不是治病的君,是压药的君。
附子大热,有毒。甘草压着它。
压住了,它只是暖。
压不住,它就是火。
她原先的方子上,甘草一两。
药渣里这些,撑死三钱。
多一味。
少七钱。
她跪在墙根底下,把这两个数目在心里摆开。
不是抓错了。
抓错了,只会多,或者只会少。
这一多一少,是配过的。
加进去的,是要它烧起来的东西。
减掉的,是压着它别烧的东西。
有人在给他上火。
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麻了,站了一下才直。
还有一件。
她把三日的药渣各抓了一把,分开摊在三张纸上。
八月十六。
八月十七。
八月十八。
附片的数目:三片。五片。七片。
在加。
一天一天,在往上走。
她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有人在试他的量。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她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因为这句话,她在父亲的医案上见过。
三个人。
周原。杜九。还有一个名字被水浸糊了的。
全是河间人。
全在那一年春天。
一个比一个重。
父亲在数。
数到第三个,苏家就被抄了。
如今有人在数他。
她蹲下去,把药渣重新埋回灰里,用手压平。
压完,站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更凉的事。
父亲第七张方子上写:
毒有阴阳。阳者攻,阴者伏。攻者易解,伏者难寻。
她一直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两种毒。
不是。
这句话说的是:攻不成的,就成了伏。
他醒过来那几日,走过墙前,指尖离纸一寸停住,说"这里少了一块"。
说"我看见它,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那是动。
一点点的动。
这几日,不动了。
他连墙都不看了。
热一逼。
动的东西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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