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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6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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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五:沉冤・平乱 第46章 药 (第3/3页)

 伏得更深。

    这不是在治他。

    这是在替那个人,把盖子再压一层。

    而她——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每日端着碗,走进书房,站在他跟前,看他喝下去。

    她端了半年的药。

    她端的每一碗,都在替他忘。

    八月廿一,她回屋,把方子翻出来。

    她有一本册子,专记他的方。

    哪一日,加了什么,减了什么,几钱,为什么。

    父亲教的规矩:方子要能自己说话。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八月十五那一页。

    吴老先生的方,抄在上头。

    十六味,附子炮,半生半熟,三钱。

    底下还有一行。

    "附子生用,取其速。"

    她看着那一行。

    看了很久。

    那一行,是她的字。

    不是像。

    是她的字。

    起笔的顿,收笔的挑,连"附"字左边那一竖微微往里斜——都是她的。

    只有一处不对。

    "速"字。

    最后一笔,收得太干净了。

    她写"速",最后一笔往上挑。

    挑出去,留一个尖。

    这一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坐在灯下,把那本册子摊在膝上,手一直没动。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失忆。

    这是陷害。

    加药的人,不但要他一直忘。

    还要让"加药"这件事,落在她头上。

    方子是她的。

    字是她的。

    药是她端的。

    等哪一天事发,这一行字摆到堂上——

    她自己都认。

    她把册子合上。

    又打开。

    再看那一行。

    "附子生用。"

    "取其速。"

    取什么速。

    取他死得快,还是取她死得快。

    她把册子放下,起身,去药箱底下翻父亲那一页。

    那页她翻过很多回。

    右边写毒。

    左边写解。

    中间空着一块。

    墨迹到中间就断了。

    断得很干脆,像一个人写到一半,把笔搁了。

    她把那一页摊在案上。

    又把怀里那件旧夹袄解开。

    她从里子上拆开一寸线,把缝在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半幅画。

    她没有全展开。

    只展开了一角。

    灯下,纸的颜色和父亲那一页,是一样的。

    不是像。

    是一样的。

    一样的黄,一样的薄,一样的帘纹——纸浆里那几道极细的、横着走的印子。

    同一批纸。

    同一年。

    她的手停在纸上。

    父亲写那一页的时候,用的是这个纸。

    父亲画这一幅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纸。

    同一张案。

    同一支笔。

    同一段时间。

    她把那一页和那半幅并排放。

    左边是解,右边是毒。

    中间空着。

    她量了一下空的那一块。

    和她那半幅画上缺的那一块,一样宽。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巧合。

    父亲不是写不下去。

    是他要写的东西,不在这张纸上。

    解不在纸上。

    解在画上。

    她忽然明白崔元那句话的意思了。

    那天他翻箱,翻完,站在门口说:"东西不全。"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一件证物。

    不是证物。

    是钥匙。

    八月廿二,她自己煎了一副药。

    在东厢廊下,用一只从厨房借来的小罐。

    药是她自己去城外药铺抓的。

    用的是她自己的钱。

    附子拣出来。

    甘草补回一两。

    煎好,滤出来,装进原来那只碗。

    她端着碗,往内院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欺瞒。

    欺瞒掌刑狱的人。

    一旦被知道,就不是"药里多了一味"的事了。

    可她不能停。

    药一停,他立刻就会察觉药被动过。

    第一个被疑的人,是她。

    药不停,他一天一天往上烧。

    烧到某一日,他自己会看见。

    那第一个被疑的人,还是她。

    她在月洞门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了。

    他坐在案后。

    灯放在左手边。

    右手边是那本新册子,摊开着。

    她把碗放下。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停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今日的药,淡了。"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减了一味。"她说。

    "哪一味。"

    "附子。"

    他把碗放下。

    抬起头。

    "谁准你减的。"

    她张了张嘴。

    很久,才出声。

    "……我。"

    他"嗯"了一声。

    "记着。"

    "你的方子,你的药。"

    "出了事,也是你的。"

    她端着空碗出来。

    站在廊下。

    风从北边来。

    有点凉了。

    她这才想起,她已经很久没看见那棵杏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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