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静水深流 (第3/3页)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其他科室负责人,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玩着手中的笔,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整个信息技术部门都死死的瞪着陈默,意思是你算老几在大会上说我们的不是?感情都是我们的错?
孙连成科长的脸,则一下子沉了下来,看向陈默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漠然,而是带着惊愕和一丝……恼怒?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在领导只是例行关怀时,大谈“工作优化”,这是暗示现有工作没做好?他点名“周伯年”,这是显得他很有见识,还是显得在座领导没眼光?最重要的是,他一个新人,在全局会议上,对着所有领导,指手画脚,高谈阔论?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嗯,小陈同志很有想法嘛。”赵副局长呵呵笑了两声,打断了陈默尚未说完的话,但那笑声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温度,“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具体工作嘛,多听听孙科长的安排。坐下吧。”
陈默木然地坐下,感觉如坐针毡。后半段会议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看到孙科长那张铁青的脸,看到同事们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散会后,孙连成快步走在前面,陈默低着头跟在后面。回到302办公室,孙连成“砰”地一声关上门,声音不大,却震得陈默心头一跳。
孙科长没有立刻发作,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力道有些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旧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一直到下班了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他不走陈默也不敢走。更不敢和他搭话,直到天快黑了,局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
“陈默,”孙连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今天会上,你很能说啊。”
陈默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优化流程?你觉得你很懂?比局领导,比技术科的同事都懂?你一来就把一个科的人都得罪了!”孙连成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还有,周伯年?你倒是消息灵通,还知道周老。他是你姥爷还是你什么亲戚?怎么,你觉得局里挂的字不好,配不上咱们档案局?需要你来指点江山?”
“科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陈默艰难地辩解。
“你只是什么?”孙连成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表情,“年轻人,想出风头,我理解。但出风头,要看清场合,摆正位置!这是什么场合?全局大会!你是什么位置?一个刚来两个月的新人!轮得到你高谈阔论?轮得到你对局里的工作、局里的布置指手画脚?”
他走到陈默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更显严厉:“你说周伯年的字好,有风骨。那我问你,你知道周老是什么人?知道他为什么退休?知道他跟局里、跟上面,有什么渊源?”
陈默茫然地摇头,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低级而可怕的错误——在不了解任何背景的情况下,贸然提及一个可能极其敏感的名字!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在会上提?”孙连成气得手指都哆嗦了一下,“我告诉你,周老退休前,是市文化局的副局长!副局!而且是因为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原因,提前退的!你现在在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一个‘有风骨’的退休副局长字写得好,暗示局里现在的布置没眼光?你让局长、让在座的领导们,怎么想?嗯?”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默心上。他脸色煞白,终于明白了自己那番“有想法”的发言,在别人听来,是多么愚蠢、多么具有潜在的挑衅意味!自己怎么就那么嘴欠,原本只是心里有点责怪信息技术那帮人,出工不出力,导致自己工作量加大。想隐晦的告个状而已,哪知道。。
“我……我真的没想那么多,科长,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觉得周老的字确实……”陈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觉得?你觉得顶个屁用!”孙连成罕见地爆了粗口,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在机关里,最忌讳的就是‘你觉得’!要领导觉得!要大家觉得!要符合规矩,符合场合,符合身份!你那点小聪明,留着对付文件去吧!别拿到台面上来丢人现眼!”
他喘了口气,看着陈默惨白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更冷:“今天赵局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多听听孙科长的安排’!这是在点我!是在告诉我,我的人,我没管好!陈默,你让我很被动,你知道吗?你年轻,你随意!我呢?我还有几年未来?你替我考虑过没有?”
陈默彻底哑口无言,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愧和冰冷的后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机关大楼里,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次沉默,都可能暗藏着汹涌的暗流和致命的陷阱。而他,就像个懵懂的瞎子,一脚踩了进去。
“写一份检查,深刻反省你今天在会上不当言论的错误。明天早上交给我。”孙连成最后丢下一句话,坐回自己位置,不再看陈默,“还有,最近没事少往外跑,老老实实待着,把本科室的档案目录重新核对一遍!”
“是,科长。”陈默声音干涩地应道。
整整一个下午,陈默都如芒在背。他机械地整理着文件,核对目录,脑子里却一片混乱。孙连成的训斥、同事们异样的眼光、赵副局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局长敲击桌面的手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想起周老说的“少说话,多观察”。他做到了“少说话”吗?没有。他做到了“多观察”吗?更没有。他像个十足的傻瓜,迫不及待地跳进了自己挖掘的坑里。
下班铃响,孙连成准时离开,依旧没跟他说一句话。
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拿出信纸,开始写那份检查。笔尖沉重,每写一个字,都像在抽打自己的脸。
检查写得很艰难,反复涂改。最后,他索性撕掉,重新拿出一张,只写了简单的几句话:“尊敬的孙科长:我对自己在今天全局会议上的不当发言,进行深刻反省。我年轻不懂事,说话不分场合,不考虑影响,给科室和领导带来了困扰。我深感愧疚和不安,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多学,绝不再犯类似错误。恳请领导批评教育。陈默。X年X月X日。”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档案局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想起了周老,想起了公园亭子里那些关于笔墨风骨的闲聊。那些清高的、超脱的东西,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是如此脆弱和不合时宜。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苍白的脸。通讯录里,沈薇薇的名字闪着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呢?说自己第一天试图“表现”,就搞砸了?说自己在单位成了笑话?说那份看似安稳的前途,可能刚起步就蒙上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