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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变生肘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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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变生肘腋间 (第3/3页)

二姐,金大哥年长稳重,自然是大哥。我是后来之人,理当做小妹。”

    听得那声软糯的“二姊”,楼云袖一双杏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只觉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她一把搂住绮红,动作轻柔地将这水做的人儿按在凳上,又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亲自递到绮红身前。绮红受宠若惊,双手悬在半空,不敢接下。楼云袖眉眼弯弯,豪爽笑道:“自家姊妹,不必拘着这些俗礼。喝了二姐这杯茶,往后这姓金的若是敢欺负你,你只管来找二姐,我替你出气!”刚把话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门口伫立的纪染,当即笑着打起招呼,好似炫耀。

    金笑开顺着楼云袖目光瞧去,知晓她的来意。他收敛了方才的玩笑神色,正色道:“三元会之事且详细说说,如今都不是外人。”

    纪染来此之时心急如焚,但方才听得金蛇老妪那番点拨,也觉其中大有蹊跷。强压下心头焦灼,反手关上房门,寻了空位坐下。沉思良久,目光灼灼地看向金笑开,开口问道:“老金,那日你离开三元会之时,可曾遇见柯会首?”

    绮红见几人神情凝肃,眉宇间尽是风雨欲来的沉重,心知有要事相谈,当即乖巧地欠身告退。待得竹门轻轻掩上,屋内重归寂静,金笑开方才敛去笑意,沉声说道:“那日我与三妹逃出地牢,却撞见嫂子遇害。伤人性命之物,与我惯用的箭簇别无二致。未来得及细细端详,便被会首……”他声音一沉,如今已非三元会之人,终究物是人非:“便被柯会首与黄长老撞个正着,一口咬定我是凶手。仓促间交手一二,我二人借力远遁。随后与三妹闯入风杀阵,在与十九峰剑阵纠缠之际,柯会首再度发难。短暂交锋中,他的确受了我一掌,我二人这才得以脱逃。此后,便再未与他碰面。”

    “当真再没见过?”纪染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金笑开分毫不移,追问道。金笑开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迎去:“自然。此后先遇郜长老、李长老、温简,然后是新桐,最后……”忽觉两束异样目光齐刷刷投来,尤其是楼云袖,正单手托腮,一双杏眼中满是促狭与暧昧,嘴角更是高高扬起。金笑开心头一跳,赶忙接道:“最后便是你与刘兄、含翠。上得乌篷船,只在沿途采买物资时靠岸,其余时间接在江流之上,自然并未再遇着。”

    纪染道:“如此说来,你只击中了柯会首一掌?在何位置?”金笑开见她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心中惴惴不安,迟疑道:“右胸口。但只出五分力道,莫非柯会首身负重创?以他深厚功力,静心调养,不出三天必然痊愈才是。”

    “五分力!”纪染骤然一惊,险些从凳子上跳将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旁的楼云袖却自顾自地倒水饮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金笑开所言,尽在她意料之中。纪染怔怔愣神,恍然大悟,原来金笑开藏拙至此,如此看来,面前跳脱顽皮的“岳绫双”想必也是深不可测、手段非凡。回过神来,眼神骤然一黯,“噗”得一声跌坐回凳上,长叹道:“你走的第二天,黄定率兵搜查,在林中寻得柯会首尸体。”

    金笑开闻言色变,瞳孔骤缩,面色煞白转。转瞬之间,强压惊愕。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神思电转,片刻后,抬起眼帘,语气已恢复如常:“我那一掌,只需验伤便知绝非重手。想必致命手段另有其他。敢问柯会首身上的致命之伤,是‘金蛇缠丝手’,或是我的箭簇,亦或是其他?”纪染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正是‘金蛇缠丝手’,却又不是‘金蛇缠丝手’。”

    金笑开笑道:“纪姑娘也学会开玩笑了。我猜猜,‘金蛇缠丝手’的手法,却又暗含其他武功的运功法门?”

    纪染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打趣道:“老金,你何时聪明起来了?”见楼云袖笑着推了杯茶水,纪染道了声谢,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方才续道:“黄定与众人将柯会首的尸体带回后,黄定言之凿凿,说曾亲自检查过柯会首的尸身,确是你的手段无疑。但郜长老心生怀疑,当场再次验尸,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楼云袖在一旁听得嗤笑一声,单手托腮,满脸傲然道:“我师兄藏拙,并不仅仅只有拙。能让堂堂洛阳萧家亲笔题字之人,岂是寻常?若论杀人,苦觉老狂、金蛇老妪的手段,在我师兄手段中,只算得二流。我师兄若真下杀手,你们未必能瞧出半点端倪。”

    纪染也不反驳:“此后,黄定便在策士邹癸策的推举下,坐上了新任会首的宝座。更令人瞠目的是,就在继位仪式当天,黄定当众宣布,要迎娶邹癸策为妻。”

    “嗯?”金笑开疑窦丛生,眉头紧拧,指尖轻叩桌面:“黄长老与嫂子相濡以沫、伉俪情深,三元会上下无人不知?何况我朝以礼入法,虽未明文规定,但尚需遵循斩衰之礼。如今嫂子死因未查、尸骨未寒,便即刻另娶他人,恐有异常。”

    纪染轻轻叹了口气,透着几分无奈与愤懑:“正是如此。郜长老当场出言制止,以齐衰之丧的礼法极力劝阻,却只勉强拖住了三日。三日一过,黄定便不管不顾,依旧与邹癸策拜堂成亲。”

    “砰”得一声巨响,楼云袖素掌怒拍,震得木桌剧烈震颤、壶杯尽摇,茶水泼洒得满桌狼藉。她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身形几欲暴起,却被金笑开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她心如火烧,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骂道:“好一个停妻再娶,好一个始乱终弃、薄情寡义之徒。若是让本姑娘撞见,非得活刮他个三十六刀,再剁碎了喂狗不可!”

    金笑开手掌伸出,稳稳按住了楼云袖青筋凸起的手掌,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声音低沉嘶哑:“说下去。”纪染抬眸望去,只见他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一片铁青。黄氏于他而言,胜比亲生姊弟,其他事情倒也罢了,唯独弃旧迎新、人走茶凉的行径,令他怒火难消。纪染同为女子,对于黄定这般行径自然也是鄙夷至极,但眼下局势危急,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她按下心头愤懑,继续说道:“黄定以谋害二嫂、谋害会首的罪名,对你发布了通缉令,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你捉拿。郜长老与李长老不愿相信,暗中决定开棺验尸,以证清白,却不想被黄定与邹癸策当场撞破。一番缠斗之中,李长老寡不敌众被生擒,押入地牢之中。郜长老则是被早前失踪的温简所救,不知所踪。”

    金笑开闻言,眼底冷意渐渐散去。他缓缓松开按住楼云袖的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仰头饮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当日我离开三元会时,温简曾来相送。那时他便向我透露过退隐之意,言语间更是暗藏机锋。如今看来,他哪里是离去,分明是洞悉在先,蛰伏暗处,以便不时之需。”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不由赞叹:“好一个深谋远虑的温简,这份隐忍与筹谋,这份退避与守护,当真是令人佩服。”

    “你的意思,温简对郜长老……”纪染“哎呀”一声轻呼,抬手掩唇,眸底泛起一丝恍然:“飞云岭时,我便觉他对郜长老有些不同的心思,想不到果真如此。”金笑开摇了摇手,抬手打断了她:“不说这些儿女情长,之后又如何了?为何连孙长老也身陷囹圄?”

    “就是就是,孙姊姊究竟如何了?”楼云袖急得探出身子,一双杏眼紧紧盯着纪染,满是焦灼。她听闻孙新桐遭难,纪染又迟迟未曾提及,只觉心口发紧,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几分,恨不得立刻插翅救人。

    纪染将茶盏搁回桌面,目光在楼云袖脸上停了片刻。她心下微讶,楼云袖与孙新桐并无深交,此刻却连呼吸都乱了。她也不点破,只轻声道:“自你离开三元会后,孙长老便称病闭门,再未踏出房门半步。郜、李二位长老出事之后,汪长老曾悄悄告诉我,他撞见孙长老曾深夜去寻黄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孙长老求他放过郜、李二人。黄定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说……若她肯委身于他,做他妾室,不但郜、李二人可安然无恙,就连对你的通缉令,也能一并撤去。”

    “砰”一声响,楼云袖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半寸。金笑开早有防备,伸手按住壶盏,才没让茶水泼洒出来。金笑开沉声不语,指节泛白。楼云袖却已急得声音发颤:“然后呢?孙姐姐她……她怎么说?”

    纪染见楼云袖周身杀气腾腾,若是稍有不对,怕要提剑伤人,连忙抬手虚按,温声道:“孙长老看似娇柔,实则性子刚烈,自然是一口回绝。二人不欢而散,黄定也未再强逼。”听得这话,楼云袖紧绷的肩膀才骤然一松,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她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我就知道,孙姊姊定不会答应。”

    反观金笑开眉头深锁,陷入了长久的沉吟之中。他五指如钩,扣在桌案边缘,指尖有回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对……”猛抬起头,双眸之中精光暴射,沉声道:“黄定绝非那种色令智昏的蠢货。他提出如此荒唐的条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求的,绝不仅仅是孙长老,而是她手中无可替代的东西。”话音落下,眼中寒芒一闪,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孙长老身上的奇门玄术!”

    纪染闻言一愣,显然未曾料到金笑开会有如此推论。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嗔怪道:“老金,你莫不是急昏了头?若论奇门玄术,放眼整个三元会,谁又能出邹癸策左右?黄定身边已有邹癸策这等高人,何必舍近求远?我看啊,他就是个趁人之危、好色成性的恶徒罢了!”

    金笑开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神色凝重,道:“邹癸策之奇门功力,的确罕有人及,但她所修习的,乃是‘太乙渊数’。太乙一道,为‘三式之首’,极重天人感应,推演的是天下大势、兵戈战阵与灾异劫祸。而孙长老所修的,是‘三易之首’的‘连山易’,演的是天时地利,探的是山川走势、福地洞天,测的是吉凶祸福”

    “黄定是要当皇帝!”楼云袖猛拍大腿,惊呼出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金笑开连翻白眼,好没气道:“与你为伍,吾羞之。”眼见楼云袖柳眉倒竖,握紧粉拳作势欲打,他连忙抬手挡在身前,正色解释道:“孙长老之所长,不在大势,而在机缘。说不得,黄定手握重宝,却不得其法,正需要孙长老的手段来破局寻物。”

    “原来是要财色兼收。”楼云袖恍然大悟地撇了撇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其中仍有蹊跷,不由蹙眉道:“贪心之人,往往胃口惊人。只怕他所求,不止如此。何况,若仅仅是为了此事,他大可以暗中逼迫,倒不至于将孙姊姊打入大牢。”

    纪染缓缓点了点头:“方才所言,皆是汪长老私下透露。起初我亦是不信,直到那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那一日有扶桑倭寇前来,奉上大量钱财珠宝,口言恭贺。我们三元会本就与倭寇势同水火,本以为黄定会当场翻脸,未想他竟是照单全收,还将人带入内室密谈。虽不知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但出来之时,二人皆是满面笑意。孙长老当场发难,却被黄定强行挡下,眼睁睁看着那倭寇逃之夭夭。孙长老怒不可遏,扬言此后与黄定、与三元会恩断义绝。黄定闻言,便不再伪装,声称上次你脱逃之事,与孙长老干系匪浅,当场擒下她,押入地牢。”

    她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悲愤:“会中但凡有半分不愿附逆、或是背地里发过几句牢骚的,不是离奇暴毙,便是人间蒸发。黄定明里暗里清洗异己,如今三元会内已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说到此处,纪染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我等当初投身三元会,为的是拯救堕民、联合义军,扫清污垢,澄清寰宇,向世人证明堕民非贱!可如今黄定竟与倭寇沆瀣一气,这又算得什么!”

    她平复了一下激荡心绪,继续说道:“我本想故技重施,救出李、孙二位长老,却未能得手。无奈之下,私下求计于汪长老,她指点我去地牢寻李长老,说李长老定然知晓你的下落,只是一直隐瞒而已。我依言潜入地牢,李长老将你的藏身之处告知于我。可隔壁的孙长老却厉声喝止,要我只管去投奔你,却万不可让你知晓她们处境,更不许你前来救人!”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楼云袖眼眶微红,猛得一拍桌案:“孙姊姊处处为你着想,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只为护你周全……”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转头看向金笑开,目光烈烈,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与催促:“师兄,孙姐姐这般待你,你若……我定不饶你!”

    金笑开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桌案上摇曳的烛火,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有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心头,堵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痛意。楼云袖见她他这般模样,知道还在犹豫,忍不住轻声道:“师兄,不为旁人,便是七师姊,你可还记得!”金笑开闻言一怔,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然。他霍然起身,周身气势凛冽,斩钉截铁地说道:“今夜好生休憩,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三元会。”

    纪染立刻站起身,神色坚定,语气不卑不亢:“眼下三元会状况,我比你熟悉。”

    “万万不可!”楼云袖一听,急得连连摆手,满脸担忧:“师兄你向来太过仁慈,遇事总留三分余地。如今黄定那老贼阴险狡诈,我实在不放心你独自涉险。更何况……”她咬了咬唇,目光在纪染和金笑开之间打了个转,担忧地低声道:“孙姐姐如今身陷囹圄,有我在,定能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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