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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剑光荡愁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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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剑光荡愁澜 (第3/3页)

,合拢折扇,朝郜怀茹深深一揖:“郜姑娘,此番江府精锐折损泰半,不知后续作何计较?”

    “你何时认出我的?”郜怀茹并未否认,目光如炬地盯着温简,干练利落地问道。

    温简摇扇笑道:“早有狐疑,直至方才孙长老唤岳兄为‘金少’,方才确认。”

    “传言温兄心有丘壑,诚不欺我。”口中夸赞,孙新桐声音却依旧如古井无波。

    “孙姑娘谬赞,温某愧不敢当。”温简拱手谦逊,眉宇间仍旧忍不住透出几分得意。

    郜怀茹打开黑油布袋,目光弹去,确认内中物件,便收入怀中,朝温简道:“既已猜出我等身份,若是愿意,此番便一并回返三元会。若是不愿,就此拜别。”

    温简当先一步,撩袍跪地,抱拳道:“姑娘助温某寻得昔日罪魁祸首,报得灭门之仇,温某此生,甘愿追随姑娘。”他只道郜怀茹,对三元会只字不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鲁相沉思良久,终是收回熟铁棍,与温简一般,跪地明志。

    郜怀茹伸手扶起二人,当即沉声吩咐:“江府上下,愿弃暗投明者,一并纳入三元会。远离江湖人,自由其来去,不得阻拦。若心存歹意……”她话锋一转,最后三字掷地有声:“杀无赦!”厉声娇喝,令人不寒而栗。又朝楼云袖微微颔首,嘴角竟勾出一抹浅笑:“岳姑娘,多谢相助。”再向孙新桐、金笑开一一看过,语气稍缓:“此番负伤不轻,先行撤离江府。温简、鲁相,你二人带上亲信,清点江府财物后,一并前往飞云岭整顿。愿往者自是欢迎,不愿者多留些钱财,由得他们便是。余下人随我往福宁城休憩一日,再做计较。”说罢,众人收起兵刃,各自行事去了。

    福宁城。

    华灯初上,城中灯火璀璨夺目,似被泼了一层流金,尤以曲井巷及旗下街交汇之地为最。沿街两侧,酒楼茶坊鳞次栉比,宾客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猜枚行令的喧哗、唱曲耍闹的娇啼,间或还有闹酒叫好的喝彩。那些穿金戴银的显贵之徒,只图个快活,但逢开心,便是一掷千金,赏钱如流水般砸下。当真是一派笙歌曼舞,纸醉金迷。

    福顺楼虽在闹市,相交其他,却是平静许多。酒楼既无名厨操刀,又无乐者弄弦,更谈不上笑容可掬的酒家女迎客。往日里,尚有些寻常百姓偶尔来此小酌。可今日,竟早早便落了板门。

    离开江府,早有马匹备在谷外。一行人中负伤者不少,郜怀茹当即让伤者上马,一路走走停停,待抵达福宁城时,已是黄昏时分。一行人中多是女儿身,自不会去凑那烟花柳巷的热闹,只求寻个清静所在歇息。向金笑开打听,金笑开思忖片刻,便报了“福顺楼”三字。

    郜怀茹手中揣着方从江府密室里搜刮来的银两,自是财大气粗,索性将整座福顺楼都包了下来。本就宾客寥寥的酒楼,此刻被包下后,在这满城繁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冷清寂寥。

    歇息片刻,待小二烧了热水,好生洗去满身风尘,换上干净衣衫,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登上二楼,窗扉半掩。凭栏望去,楼下长街红烛高悬,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人影绰绰,喧闹声隐隐传来。可再一抬头,夜空如洗,孤月高悬九天之上,冷冷清清,俯瞰着人间烟火。那月光清寒似水,照不进楼下喧嚣,只将楼上窗棂染上一层霜白,愈发衬得满室寂静,与世隔绝。

    沙场之上,郜怀茹杀伐果决,令人不敢直视,此刻,她卸了满身冷厉肃杀,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令人亲近不少。

    除却不愿前来的三名持剑女侍,余下七人皆已齐聚二楼雅座。此番江府之行,初时虽是由孙新桐统筹全局,然郜怀茹奉命天降,以雷霆之势连破杀阵,论功行赏,自当居首。是以她当仁不让,稳坐于上首主位。其左侧是孙新桐,右侧则是李如澹,再往右,依次排着纪染与刘定钦。若是往日宴饮,孙新桐左侧的位子向来是留给金笑开的。哪知今日,金笑开方才拂了拂衣摆,正欲安然入座,却被楼云袖一把推搡开来。只见她柳眉微挑,顺势挤进那空位,仰起头,一双明眸眨了眨,朝着金笑开娇俏一笑,理直气壮道:“我要和孙姊姊坐一起。”

    师门之中,楼云袖素来跳脱活跃,最是讨人欢喜,门中上下明里暗里,也最是宠她,那些繁文缛节,便随她性子。可今日席间多是三元会之人,自不能任由她这般胡闹。金笑开脸色一凝,正欲沉声呵斥,却被孙新桐柔声打断:“烦劳金少了。”说话间,美眸流转,笑意浅浅,声音虽轻柔似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给金笑开半分回绝的余地。素手轻轻一揽,便将楼云袖拉到身侧。

    金笑开心中暗自称奇:“孙长老平日纵有和颜悦色,却极少与人亲近。这二人关系,何时这般好了?”应了一声,在楼云袖与刘定钦之间落座。楼云袖见状,朝金笑开俏皮地做了个鬼脸,得意一笑。

    待众人皆已入座,金笑开急忙起身,执壶为众人斟酒。斟至纪染面前时,心知她素来滴酒不沾,便换了茶水,最后方才给自己满上。

    郜怀茹双手举杯,起身向众人敬酒,少不得一番感谢之词。众人皆举杯相和,一饮而尽。落下酒杯,刘定钦暗中用指尖点了点金笑开的杯沿,满面怪笑。金笑开故作镇定,继续为众人斟酒,耳边却听楼云袖“咦”得一声,佯装惊奇道:“六哥,你何时会饮酒了?”

    金笑开脸色一变,心头暗叫“槽糕”。正欲向楼云袖使去眼色,便被纪染打断:“他何时不会饮酒?”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金笑开只得灿灿而笑,掩饰尴尬。

    孙新桐眼中精光一闪,听得楼云袖贴耳嘀咕,忽得“噗嗤”一笑,随即轻咳一声,淡淡道:“少饮解乏。金少受江上机两掌,伤势沉重,不可贪杯,坏了根基。”数语之间,已是明显维护之意。金笑开连忙称是,低头一瞧,那酒杯却已不知何时落在了纪染指尖。只见纪染将酒杯提至鼻前,浅浅一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惊疑道:“你杯中的酒,何时变成水了?”

    李如澹闻言,也凑过去闻上一闻,打趣道:“金少一身功夫皆在手上,变个戏法,自是不在话下。想必先前给你倒完水后,来了招偷天换日。啧啧……”说道最后,目光瞥向酒壶,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孙新桐笑道:“金少经不得逗,李长老何必捉弄他。来此之前,我便有所嘱咐,想来怕扫了大家兴致,方才出此下策。”言语之中袒护之意,众人如何听不出来?却也无人计较。郜怀茹当先举杯:“江上机掌力雄沉,金少不可再饮,以茶代酒便是。”说着从纪染手中取过酒杯,交还金笑开。

    孙、郜二人先后开口,旁人自不再提及此事。众人推杯过盏,酒过三巡,相聊甚欢,便是如刘定钦这般性情粗犷之人,此刻也似多年故交般融入其中。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谈及各地风土人情、江湖奇闻,娓娓道来,着实引人入胜。

    正说得兴起,郜怀茹话锋忽得一转,又绕回楼云袖身上,她抚掌叹道:“‘岳绫双’之名,在武林中从未出现,如今甫露头角,便展露出惊绝天人的武艺。我等虽未亲自与姑娘切磋,但仅凭江府中展现的手段,便足以令人叹服了。”

    楼云袖本就带着几分酒意,双颊晕红如桃花,可一被问及师门来历,顿时警觉心起,酒意瞬间散去七分。她心思电转,暗自盘算着金笑开究竟向众人吐露了多少底细。回想起先前李如澹曾打趣说金笑开的功夫皆在手上,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哎呀”一声娇叹,故作神秘眨了眨眼,打趣道:“那可是美女救狗熊的故事。”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正欲追问个详细,金笑开却在一旁白眼连翻,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怎记得,是英雄救悍妇的故事。”

    “谁是悍妇?”楼云袖顿时暴跳而起,柳眉倒竖,剑指金笑开。她玉指尖尖,直欲戳到金笑开的眼珠子,一副要当场拼命的架势。众人只道二人要大打出手,正欲看戏,却见一旁的孙新桐嘴角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倒了杯茶水,明知茶水已冷,仍旧煞有介事吹了口气,这才掩唇缓缓饮下,眼底满是笑意。

    哪知楼云袖忽得敛去怒容,稳稳坐回原位,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幽幽道:“此事姑且不提。本姑娘还有一段故事,落魄少年,身受囹圄,绝地逃婚!”她不提故事中少年之名,可这满桌的人,哪有一个不知晓的?不等金笑开出言喝止,刘定钦已极有默契地双足点地,连人带椅“哧溜”一下滑到了后方,生怕被殃及池鱼。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朝楼云袖与金笑开二人瞥去,笑意盈盈地看戏。李如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连连拍手称妙。余下众女连同郜怀茹见状,当即并肩齐上,动作行云流水,直将金笑开牢牢按在椅背上。

    “哈哈哈,金少这‘英雄’可真是憋屈啊!”李如澹笑得前仰后合,出言打趣。

    孙新桐也放下茶杯,眼波流转,轻声笑道:“让你嘴碎。绝地逃婚,想来大家伙感兴趣得紧。”

    郜怀茹虽未言语,但眼中也满是促狭的笑意,拍了拍金笑开的肩膀,一副“自求多福”的模样。

    楼云袖见状,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朝金笑开遥遥一敬:“六哥,这杯茶,我便替你喝了吧!”

    金笑开还欲挣扎,纪染眼疾手快,手法更是俊俏,手腕翻转之间,便已封住了金笑开的唇舌,叫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呜咽。

    “‘金蛇摆手’!六师兄竟将这般武功传了她。”旁人或是看不出其中奥妙,楼云袖却对“金蛇缠丝手”知之甚详,一眼便瞧出其中端倪。目光收敛,故作深沉地摇头晃脑道:“话说胶东一带,曾有一奇女子,早年被情郎所伤。那情郎武功卓绝,女子有心报复却力有不逮。于是她苦修数十载,誓要好生教训那负心人。”说到此处,楼云袖不急不躁,悠然将茶杯送至唇边,抿了一口。只这一停顿,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金笑开,眼神中满是戏谑,好似他便是那负心薄幸之人。金笑开急得满头大汗,极力摇头否认,不想却被众人按得更紧,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之声。

    楼云袖好整以暇,慢条斯理接道:“数年之后,胶东武林,一名金蛇老妪横空出世,雷厉风行,径直杀到那情郎所在。二人斗得数日,不分高下。那老妪一手剑法招招克制那情郎的武功,情郎亦是非凡,纵然受制仍不落下风。二人战战停停,直到第三日,情郎才捉住一瞬破绽,嘿,赢了此局。”她说得含糊其辞,众人听得也是云里雾里。金笑开师承苦觉老狂,怎生最为拿手的“金蛇缠丝手”,竟与“金蛇老妪”之名如此相像?

    楼云袖丢在茶杯,抓为酒杯,呷了口酒,细细品了一番,方道:“金蛇老妪虽败,却心有不甘。转念一想,自己打不过那情郎,便教个徒弟,胜过那情郎的徒弟。当下抓了那情郎的一名弟子,飞也似遁入山野,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愣是把最为得意的‘金蛇缠丝手’,尽数传给了那弟子。”说道此处,忍不住“嘿嘿”连笑数声。众人恍然大悟,那“情郎”便是苦觉老狂,那被抓的弟子,正是金笑开。

    纪染听得更是惊奇,柳眉微蹙:“那与逃婚有何干系?莫不是金蛇老妪又收了个女弟子?”

    “唔……唔唔……”金笑开身形急扭,张口欲言,却是被纪染捂得严严实实。身后的刘定钦听得兴起,暗想这故事不说得明白,岂非吊人胃口?当下笑道:“金兄,得罪了!”脱下外衫,连人带椅,将金笑开绑个牢固。郜怀茹眉间一动,沉声提醒道:“绑上手腕,这小子手法怪得紧。”刘定钦应了一声,依言施为。

    在众人催促眼神中,楼云袖拍掌笑道:“这便是精彩之处了。那弟子学成‘金蛇缠丝手’,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却不想金蛇老妪又生一计。当年的老妪没有娶了情郎,今日的老妪,说什么也要娶了情郎的徒弟,一来报了当年之仇,二来嘛……”她目光上下打量着金笑开,打趣道:“那弟子还算生得人模人样。”

    “岳……绫……双……”骤闻怒雷惊爆,金笑开不知何时竟解了束缚,双目圆睁,朝楼云袖飞扑而去。

    楼云袖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无踪,身形如泥鳅般滑步转身,直直躲到了孙新桐身后。她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满是顽皮与狡黠,双手还不忘拽住孙新桐的衣袖,低声撒娇求饶:“孙姊姊,快快救我!”

    孙新桐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可奈何。她微微侧首,玉指翻飞,不偏不倚地按在金笑开的手腕上。金笑开本未运转内劲,双手一触,只觉指尖清冷细腻、绵若无骨,心头一荡,连忙撤掌回退,再不敢造次。

    孙新桐轻咳一声,柔缓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水面:“夜深露重,酒意已阑,诸位且去歇息吧。”众人极有默契,纷纷打着哈欠,你推我搡,起身告辞。只是临走时,那一道道掠过金笑开的目光,皆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

    金笑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瞪向楼云袖。若非她此刻正紧紧藏匿在孙新桐身后,他非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不可。楼云袖却丝毫不惧,反倒又朝他做起了鬼脸,双手死死揽住孙新桐的手臂,半拖半拽,护着孙新桐朝外走去,生怕金笑开趁乱偷袭报复。

    眼见众人络绎离去,喧闹的雅间内重归寂静,金笑开摇首苦笑。他转过身,推开半掩的窗扉。只见夜空如墨,一弯残月欲坠,清冷的月华洒在长街上,将斑驳的树影拉得老悠长。街上的行人已寥寥无几,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敲打的梆子声,竟已是下半夜了。

    凉风拂面,吹散了席间喧闹,吹皱心底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面,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众人清脆的娇笑与肆意的打趣。方才那般毫无防备的嬉闹,当真如镜花水月般难得。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怅然:“此番江府之行,风波暂息,待明日启程,便是辞别。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不知往后相逢何期、再会何时。”

    “金少心中有事。”忽有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轻柔缥缈,宛如空谷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幽兰暗香,不着痕迹地拂过耳畔。金笑开转过身,只见孙新桐已去而复返,正缓步走回桌前,重新坐回了椅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的面容,此刻已然敛去所有情绪。就这般端坐那里,清冷如霜,宛如一尊冰冰凉凉的玉雕。美眸深邃,静静地注视着金笑开,古井无波,却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好似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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