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琵琶催命弦 (第2/3页)
冽酒气扑鼻,赞道:“想不到此地酒水也如北方一般刚烈。“学着赵三模样仰头便灌,却只饮了一半,便似受不住酒劲,扭头咳了数声,涨得满面通红:“这酒入口轻柔,不想下咽竟如火烧,不如北方烈酒来的直爽。”见桌上无筷,索性徒手抓起几块白肉,送入口中,稍作咀嚼,径直咽下,这才又道:“丰姑娘携大刀寨、落山会、十一太保、鲁相,攻打烈溪宫,如今已破五阵。日前江老府主、何前辈派遣在下二人来接引二位。”
万五骤然抬头,眸中寒星迸溅,吐出两字:“找死!”宫四却是大掌一拍,震得满桌碗碟“哗啦”作响,汤汁四溅。周围几桌食客慌如惊鸟,抱头鼠窜,逃命般奔下楼去,引得赵三轻蔑大笑:“一群怂包。”当即唤来店家,将逃客酒钱一并结了,待遣退店家,才解释道:“这些人生计不易,老府主说过,不能欺负了去。”
宫四一双油手在粗布麻衣上随意一抹,起身道:“你二位自管饱腹,我兄弟二人尚有要事,明日一早,我们便杀回去。”说罢,叫上万五,匆匆下楼而去,脚步声疾,转瞬没入街市人潮。
连夜攀爬奔袭,二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眼前满桌佳肴,顾不得客套,当即大快朵颐起来,如风卷残云,筷箸翻飞间,盘中珍馐已去大半。
忽得耳畔传来一阵骚动,楼梯口处人影攒动。金笑开抬眸望去,只见一名乐师手抱琵琶,徐徐登来。那乐师头顶斗笠,压得极低,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尖削下巴。一身旧衫早被洗得泛白,宽袍大袖,如挂在竹竿之上,衬得身形愈发消瘦伶仃。乐师似是极为胆怯,被食客围观指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喑哑气音,原是口不能言。慌忙间双臂紧环琵琶,如护雏鸟,踉踉跄跄挤过人群,直逃到赵三身侧,斗笠微颤,瘦骨嶙峋的肩背缩成一团,慌如惊鸟。
众人先前瞧见赵三与那两名凶汉极为熟稔,想来亦非善类,只是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赵三一抹唇上油渍,朝乐师瞥了瞥,从怀中取出十枚铜钱,在桌上排成一线:“既然来了,你便弹上一曲,弹得好,这十文钱你只管取去。”
乐师双手比划,喉咙中发出嘶哑气音,倒似千恩万谢一般。她伸手为赵三、金笑开各满上一碗,又自斟一碗,送到斗笠阴影中饮下。金笑开落眼瞧去,只见她十指虽沾满灰尘,指节处却白皙细腻,如羊脂玉雕就,与那粗布旧衫、落魄模样格格不入。她酒喝得极慢,赵三、金笑开二人饮尽等了许久,这才将空碗取出,碗底残留一滴琥珀色酒渍,映着窗外天光,如珠似玉。
放下酒碗,乐师重新抱起琵琶,工工整整坐到邻桌长凳上。五指翻飞,或弹或捻,弦音时而细腻委婉,如幽泉咽石;时而苍凉哀怨,如孤雁唳秋。赵三连连拍桌,叫道:“什么劳什子曲子,哭丧一般,快些换个!”乐师似受惊吓,双手一颤,琵琶险些坠地。她连连欠身告歉,喉中喑哑,忙不迭换了首明快些的曲调。
金笑开对琵琶曲并无涉猎,也无心多听。目光复又落在乐师手上,只见那双手纤长清瘦,掌中生了厚厚老茧,显是常年练习所致。再往上瞧,斗笠阴影下露出一截脖颈,修长如鹤,虽沾了灰尘泥土,却肤若凝脂,隐透玉色,与那粗布旧衫、落魄模样判若云泥。
曲调陡然一变,先前明快之音尽数褪去,转而化作杀伐高昂之势。那乐师运指如飞,宽大的袖口随着手臂翻飞而猎猎作响,带起阵阵劲风。
金笑开鼻端微动,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悄然钻入,他心头一凛,只觉这香气莫名熟悉。电光石火间,他神色骤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豁然起身欲要有所动作。不等赵三开口喝问,金笑开身形猛得一晃,随即如断线风筝般瘫倒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一动不动。
“岳兄……”赵三呼声未落,足尖方欲点地,那乐师已如苍鹰搏兔,身形化作一道疾影,挟着凌厉劲风直扑金笑开。
电光石火间,只听“铮”得一声锐响,琵琶腹背的缠弦骤然崩得笔直。那乐师竟将琵琶横握,以琴身为弓,以弦为刃,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勒向金笑开咽喉。这缠弦坚韧异常,一旦缠上脖颈,再施以巧劲回拉,瞬间便能割断喉管,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赵三惊怒交加,眼见八仙桌阻隔,救援不及,只得抓起案上酒坛,运足臂力,朝乐师后心猛砸过去。那乐师耳听风声,却是不避不退,左脚在长凳边缘用力一踩,整条长凳便如活物般竖立而起,精准地挡在身后。“砰”一声闷响,酒坛砸在凳面上,应声而碎,酒液四溅。
只这稍一分神,异变陡生!却见一道乌黑影子,如同毒蛇吐信,自金笑开倒地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取乐师胸前“膻中穴”。其速之快,竟似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
乐师勃然色变,琵琶一横,堪堪架住折扇排口,右手疾勾缠弦,左掌骤出,再取金笑开胸口要穴,招式狠辣,直欲取命。
金笑开不知那缠弦有何玄妙,不敢硬接,当即翻腕斜引,掌势下移三寸,“啪”得一声,正击在乐师掌根之下。双掌交击,一触即分。乐师只觉一股雄浑劲力透体而入,身形踉跄,连退三步。斗笠脱落之际,急扯笠上白纱,覆面遮颜,不欲示人。
金笑开旋身翻起,眉峰微蹙,脱口道:“内家阴炁之力……”心念电转,瞥见赵三尚在身侧,硬生生将未尽之言吞回腹中。心思一动,暗叫“奇怪”,此人虽是身负内家阴炁之力,但功力驳杂不纯,不似当日暗害秦独之人。
不及细思,乐师蓦得扬臂,竟将缠弦自琵琶中疾抽而出。寻常琵琶缠弦不过二尺,而其掌中竟足有四尺,几近软鞭长短。但见乐师皓腕翻飞,缠弦于空中盘旋数匝,随臂势一抖,化作笔直一线,挟风雷之势劈空而至。
金笑开足尖一挑,整张八仙桌应声翻起,朝乐师砸去。那缠弦虽是丝线,却被内劲催动,锐逾刀剑,“嗤”得一声,竟将厚木桌面一劈为二。桌后,金笑开身形暴起,贴身上前,一柄折扇运使精妙剑法,连刺“玉堂”、“神封”、“步廊”三穴,一气呵成,剑意绵绵不绝。乐师辗转腾挪,身形变幻如魅,然那折扇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分毫难脱。
乐师也是果断,倒持琵琶,径朝折扇撞去。折扇看似钝器,实则锋芒暗藏,“噗噗”连声,顿时在桐木琵琶上刺出三个窟窿。
一旁赵三双掌齐运,疾援而至。乐师心知事不可为,久战无益,当即扭身欲遁。金笑开岂容其脱身?秦独之事尚未问明,非得擒下不可。折扇骤开,先取对方面纱,左手成爪,隐于扇后,直扣咽喉。
乐师一击不中,战意全消。见金笑开行招如风,当即只退不攻,一退三步,忽将琵琶掷出,身形倒掠,于半空中食指疾勾,子、中、老三弦应声而断,化作三道白光,分射金笑开双目。
金笑开扇面急旋,身形后仰,使一式“铁板桥”,三道白光擦面而过,“咄咄咄”三声钉入身后立柱,入木三寸,尾端犹自颤鸣不已。起身合扇,抬眼望去,只见那乐师已立于窗口。金笑开纵身欲追,眼见便要抓住乐师衣角,那乐师足尖一点窗沿,翩然跃出。缠丝朝空一抛,绕住檐角,顺势一荡,如惊鸿掠影,已跃上对面屋脊,转瞬化作芝麻大小。
金笑开立于窗前,目光凝聚一线,生生看着乐师人影在眼前消失,自知追赶不及,恼恨交集,一掌重重拍在窗棂之上。
赵三迟了一步,顺着金笑开目光望去,只见清空朗朗,空无一人,当即咧嘴骂道:“好个姓丰的婆娘,好生歹毒!我们如此隐蔽行事,竟也能被她寻着。暗箭伤人,卑鄙无耻,算得什么好汉!”言罢,朝窗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金笑开霍然转身,问道:“赵兄可有觉得体内不适?”赵三闻言,暗自提气运转周天,只觉经脉通畅,并无异样,奇道:“并无异常,岳兄何故此问?”
“只怕非是丰姑娘所为。”金笑开抬起左臂,只见他袖口濡湿,酒气氤氲散开,醇厚中夹杂着一丝异香,醺然欲醉。他苦笑道:“那乐师先前给你我二人倒酒之际,在下便觉那人手面虽然沾染尘泥,但肌肤却是白皙如玉,分明不是饱经风霜的江湖卖艺人。据在下所知,酒中下的,多半是‘牵魂引’。此毒寻常时候只是令人四肢酸软无力,但方才那乐师最后一调转为羽音,声清短而高昂,恰恰引动‘牵魂引’之毒性,可令剧毒瞬间侵入五脏六腑,使人肠穿肚烂而亡。”他顿了顿,目光一沉:“赵兄既安然无恙,可见毒只下在我这杯中之酒。这般杀局,分明是冲着岳某一人来的。”
“先以毒酒设伏,再以琴音催命,环环相扣,好生毒辣的算计!”赵三忙不迭再次运功自查,确认经脉无阻,这才松了口气,问道:“看来岳兄仇敌不少。刚才听你报出乐师武功路数,可是知晓幕后主使究竟是哪路宵小?”
金笑开苦笑摇头:“内家阴炁之力并非一门一派之武学,而是一种独特的内家修为。武林中有此功力的不知凡几,实难揣测。”他此言倒是不虚,当日秦独所受之伤,亦是这般阴柔歹毒,只是出手之人,较此这乐师,内家功力更精纯数倍。那日尚且猜不出端倪,如今更是扑朔迷离。
赵三点了点头,笃定道:“定是你那群同门师兄弟,觊觎宝物,妄图将你除而后快。岳兄放心,有我赵三在,定可护你兄妹二人周全。”说着,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金笑开肩头,力道沉雄,义气干云。
金笑开会心大笑:“那便有劳赵兄了。”言罢,扭头望向赵三身后,双肩微耸:“小弟身无长物,这桌盘狼藉模样,还需劳烦赵兄了。”赵三闻言,回头看去,只见身后桌凳断裂、杯盘稀碎,不由咂舌。往怀中摸索,半晌,干咳两声,唤来掌柜,指着残局,理所当然道:“掌柜的,盘点损失,记在我兄弟账上。稍后我那两个弟兄回来,一并结算。再收拾两间僻静些的厢房。”
那掌柜倒是个妙人,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道:“赵三爷哪里话?江府素日里乐善好施,护得一方百姓周全,小店感激尚且不及。些许器物,何足挂齿。赵三爷等候片刻,这便清理好厢房。”说着,欠身退步,直到楼梯转角处,方才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掌柜亲自引路,将二人送至后院厢房,又命人整治一桌酒菜,以防二人未曾饱腹。
那后院朝北植有一株老杏树,枝头杏叶初黄,树下花草繁茂,犹自葳蕤。树前四间厢房一字排开,青砖黛瓦,甚是清幽。想来掌柜心思通透,况尚有宫四、万五欲要前来,特有此安排。
饱食一番,赵三酒劲上涌,呵欠连天,先行倒头睡去。金笑开滴酒未沾,待小二收拾了残羹,另上了一壶清水,连饮三杯,方合衣倚在床头,暗自思忖。今日之事,细究之下,愈发觉得蹊跷。
“乐师所负内家阴炁之力究竟是巧合,还是与谋害秦独之人同出一源?”他闭目沉吟:“那袖中暗香为何如此熟悉?”心念再转,倏然睁眼:“秦独身上乾字秘钥失窃,莫非正是为了那半张路观图?若真如此,幕后之人必已洞悉我的行踪。敌暗我明,步步杀机,此行倒是棘手得紧。”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杏叶沙沙作响。金笑开长叹一声,闭目养神,耳听八方。
不知时辰几何,忽听门外一人破口大骂:“姓赵的龟孙,快给爷爷滚出来!”声若洪钟,震得窗纸簌簌作响。金笑开不由莞尔,心下了然,定是宫四知晓酒楼之事,前来兴师问罪。
赵三早已鼾声如雷,昏昏大睡,哪里听得进半分?宫四却是不管不顾,“砰”得一声,踹开大门,大步流星闯入,直将赵三从被窝里生生掐醒。
“哪个王八蛋……”赵三睡眼惺忪,待看清来人,挥手将宫四双手打掉,翻个身嘟囔道:“老话说得好,事急从权。宫四兄这般仗义,何必斤斤计较?待回到烈溪宫,一并还你便是,少不了你半分。”
“好你个赵老三!”宫四气极反笑,狞笑数声:“拿老子的银子充阔绰,还敢腆着脸说风凉话!”他大马金刀般坐下,掀开茶壶盖,将整壶凉茶咕咚咕咚灌下,似要将心头怒火浇灭:“这壶茶钱,也算你的!”平复心绪,又道:“人马皆已联络,明日天一亮,我们快马加鞭,自后方杀入。”
“全听你安排。”赵三也不起身,懒洋洋一拉被子,将头脸裹了个严实,话音未落,鼾声又起,竟又呼呼大睡起来。
“你这夯货!”宫四笑骂一声,起身提足,便要朝赵三臀上踹去,最后却落在了床头,顺手扯过一张薄毯,胡乱盖在赵三身上,这才与万五推门而出。二人与金笑开迎面相遇,只略一颔首,自去厢房歇下。
金笑开不以为意,转身回房,掩上门扉,兀自盘腿调息。此间无话,待用过晚膳,几人各自早早安歇。
夜深沉寂,万籁无声。一钩残月斜挂天际,清辉如水,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霜色。远处偶尔几声虫鸣,更衬得天地阒然。院中那株老杏树伫立如墨,枝叶凝止,连风也似睡去了。
“咚!”一更鼓响,沉闷悠长,撕裂夜空,余音袅袅散尽。
又来一声更鼓,金笑开双眸豁然怒睁,如暗夜寒星,紧紧盯着头顶屋瓦。他躺在床上,敛息屏气,周身筋骨松弛如绵,内里却绷紧如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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