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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琵琶催命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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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章:琵琶催命弦 (第3/3页)

白日杀局,令他惊醒万分,不敢放松,睡意极浅。方才那第三声更鼓响时,他分明听得瓦顶之上,有一丝异动。那声音极轻极微,混在更鼓余韵之中,如蚊蚋振翅,如落叶触地,寻常高手绝难察觉。然他自幼锻炼五感,一身耳力非比寻常,更兼夜中耳目清明,断定绝非错觉。

    “咚!”三更鼓至。更声未落,瓦顶之上,隐约传来细碎“沙沙”之声,细若游丝,却分明是钢刀撬入瓦缝、青砖挪移之音。

    金笑开瞳孔骤缩,但见头顶月光一暗,一片瓦当已被悄然掀开,一线寒光漏下,如毒蛇吐信。他身形暴起,侧滚如游鱼翻浪,身后“咄咄咄”连声骤响,三枚铁钉钉入床板,入木一寸。他翻身之间,单掌就地一撑,身形如鹞子翻起,顺手抄起桌上茶杯,直朝声音来处振臂一掷。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弹指之间便已完成。端看那一掷,全凭一口浑厚真气,未施高妙手法,却快逾惊雷,势沉如山。“哗啦”一响,屋顶瓦当碎裂,屋顶豁开一道缺口,一道娇瘦身影被迫落下,如秋叶坠地,悄无声息。来人尚未落地,已手腕翻转,数道劲风射出。金笑开骇然疾退,又是九枚铁钉,没地三分!

    金笑开目光顺动,却见床榻上毒钉钉入所在,横杆、被褥已被腐黑,滋滋作响,臭气弥漫。金笑开倒抽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毒!”声音骤寒,如霜刃出鞘:“阁下深夜造访,何必送此大礼!”目力凝聚,只见来人通体裹着乌黑夜行衣,身形窈窕,只露出一双点漆眸子,冷若寒潭,寂如死水,眸中惊愕之色一闪而逝。

    来人缄口不言,足尖在板凳上一点,纵身飞跃,双掌齐出,掌风过处,腥臭扑鼻,显是淬了剧毒。

    金笑开脚步斜划而出,身形如柳絮飘风,辗转腾挪间,已退至桌角。手腕翻转,取出火折,指尖勾出火星,弹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灯芯。灯烛被瞬间点亮,烛焰摇曳生姿,照得来人一双妙手。那双手,十指尖尖,晶莹剔透如春笋,掌心却呈青黑之色,筋络隐现,宛若鬼爪。

    “七煞阴掌!”金笑开眉峰敛煞,眸中寒光乍现:“你究竟何人!”

    来人不语,一击落空,招式疾变,双掌分袭金笑开左右双肩“肩井穴”。“肩井穴”虽非要穴,然“七煞阴掌”乃以气催毒的阴毒掌法,只消沾身,毒气便顺经脉游走,不过片刻即攻心入腑,直令五肮六腑逐步化为脓血。金笑开心下一凛,暗叫“不妙”。若是兵刃铁器,凭借愁墨手,自可从容架隔。无奈愁墨手固可刀枪不入、拒格锋刃,却是防不得以内力推送的毒气。此般手段,恰恰是愁墨手的克星。

    烛火摇曳,青黑掌影已至身前三尺。金笑开足尖疾点,身形如纸鸢倒掠,后背“砰”得撞上墙壁,退无可退。来人眸中冷光一闪,双掌交错,腥风更盛,直罩他胸前大穴。

    金笑开手腕一翻,折扇滑落掌心。眼一冷,眉一凛,折扇如臂使指,于掌风披靡之中,“哗”然开扇。扇面运转如满月,层层卸力,将阴毒掌劲化于无形。

    扇骨与掌风沛然相撞,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金笑开退无可退,旋步如风,斜里划开三步,手腕翻转,扇面侧挥,将扇面所染毒雾尽数驱散。

    “袖底暗香,你是乐师!”金笑开折扇并拢,心知乐师似有哑疾,断然不会应答。眼见乐师招式不止,掌势连绵如附骨之疽,左掌成爪直取双目,右掌成崩再击胸腹,招招夺命,狠辣无匹。金笑开眉峰敛寒煞,折扇汇锋芒。身形先动,快时残影留痕,凌空三折,如一影三化,正是萧家绝学“燕子三返”,在千钧一发间避过杀招。折扇后运,一式后发而先至,于间不容发间会神刺出。

    折扇起势轻柔如鸿毛飘落,不丝毫力,落势沉重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扇尖在乐师右手“腕骨穴”轻轻一点,人已飘然退开三尺。乐师手腕受制,只觉一道雄浑内劲如江河决堤,自“腕骨穴”涌入,霎时间,整条右臂酸麻无力,垂落身侧。

    金笑开似退非退,退势未止,挺身又进。一脚踢翻茶桌,左手疾探,抓起茶壶,将壶中冷水泼向乐师面门。他力度拿捏极准,若泼实了,足可冲开遮面黑布,露出庐山真容。

    几经换招,乐师已在墙前,后退无路。她也有些手段,腿出如风,劈开茶桌,同时左袖翻飞,拂开冷水。正欲进击,忽闻屋外传来脚步急促,由远及近。心知来援已至,乐师不敢恋战,手腕再翻,自袖中射出两枚铁钉,直取金笑开双目。

    金笑开偏头避过,铁钉“咄咄”两声,没入墙中。只这喘气间隙,乐师抛出缠弦,绕住房梁,趁势一跃,身子腾空而起。缠弦再扬,穿过瓦当缺口,勾住外部,连人带弦一并荡入夜色。

    屋外来人高声急叫:“岳兄!”似是已等待不及,话音未落,“砰”得地破门闯入。却见金笑开已震开后窗,落下一句“是乐师”,身形如箭,自窗口掠出。

    屋后,那株老杏树枝摇叶动,簌簌如雨。乐师伫立枝头,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一见金笑开追至,足尖轻点,身形如鹤掠空,纵出丈许。

    赵三、宫四、万五随后追来,但见那道黑影在沉沉夜幕中若隐若现,似将消融于茫茫夜色。赵三怒目圆睁,一声暴喝:“休走!”脚下发力,当即追了上去。宫四、万五并肩齐掠,身法迅捷,瞬息之间已越过金笑开身侧,追风逐电而去。

    “小心有诈!”心知擒下乐师,或可探出杀害秦独、夺取乾字秘钥之人身份,金笑开岂能不急。白日里,乐师一提一纵,足见轻身功夫非比寻常,此时趁夜色脱身,却始终留下身影,似远似近,若即若离,分明是诱敌之局。起身欲阻,哪想不过三步,眼前景象骤变,那老杏树好似会移动一般,无端后移。树下落叶纷纷,枝头上乐师黑影独立,风姿如旧,一如他方才劈开窗户、跃入后院时的情景,分毫不差。

    “幻阵!”金笑开心头一凛,脚步顿止。前方赵三、宫四、万五越过他身侧,疾追而去,身影尚在眼前。金笑开凝神望去,只见三人奔出数步后,身形竟渐渐凝滞,如陷泥沼,又似在原地踏步。那老杏树再度后移,枝叶轻曳,乐师依旧伫立枝头,黑巾遮面,眸光冷寂,仿佛时光倒流,一切皆回到原点。却见赵三怒喝连连,宫四、万五身法如电,却始终与那树那影保持着不变的距离。三人犹自不觉,仍在幻境中狂奔追逐。

    金笑开折扇在手中旋了一圈,眸光一沉,旋即脱手射出。扇去如利箭脱弦,尚未触及树干,却似撞上一堵无形气墙,“铮”然一声,径直弹回。只这折扇一来一回,眼前景象骤然碎裂,老杏树依旧伫立,枝叶婆娑,哪里还有乐师的踪影?

    “谁?”万五神色平静如常,不着丝毫情感。他本就不喜言语,金笑开倒是头次听到他主动开口。金笑开只道了“乐师”二字,一旁赵三却已手舞足蹈,连比带划将白日乐师之事好一番描绘,全然不顾几人尚在幻阵边缘。

    宫四、万五外出回来之际,曾听店中掌柜、小二说起大概,如今了解分明,宫四暗骂一声“好胆”,向乐师方向眺望片刻,不见人踪,失了兴致,招呼几人快些歇息。

    赵三临走前,唤起小二,吩咐给金笑开换了间客房,便先回屋去了。金笑开也未推辞,先行返回屋内收拾细软,撕下一条布来,裹住双手,将屋内铁钉一一拔除。

    见小二迟迟未至,屋中狼藉无处可坐,索性拾起烛台,重新点燃,又扯了干净布料铺地就坐。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忽有金光一闪,刺入眼帘。抬眼一瞧,竟有一面铜镜,整整齐齐摆在西北角落,镜面朝东,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金笑开心下微异。白日入驻时,他分明未曾留意此物,只觉这镜子出现得蹊跷。他起身近前,凝眸细察,只见镜框雕工精细,纹路繁复,隐隐透着几分诡异。他伸指轻触镜面,指尖微凉。

    “咔”一轻声,机括骤响,镜面之后寒芒暴起,无数细若毫发的牛毛针,自镜中射出。

    千钧一发之际,金笑开已察觉镜面反光有异,折扇猛挥,扇骨重重击在铜镜边缘。“铮”得一声,镜面翻转,牛毛针尽数射入房梁,“咄咄”连响,密密麻麻如刺猬倒悬。他身形疾退,贴墙而立,额上已沁出细汗。

    “岳兄!”房门早被赵三踢坏,此刻他闻声闯入,抬眼望见房梁毒针,吓得面色煞白:“这……这是……”

    金笑开缓过一口气,以扇柄轻敲其肩,淡然道:“无事。”他近前俯身,却见镜后中空,藏有机括。拾起一块碎裂镜片,借着烛火细察镜框。只见雕纹之间,隐有细小孔洞,排列成阵,正是机括射孔。镜后空洞幽深,残余齿轮犹自转动,咔咔作响,精巧绝伦。

    “好深的算计。”金笑开眸光沉凝,“想是那乐师在老杏树下以草木布下幻阵,引我四人追逐,实则另有人趁虚潜入,布下这铜镜杀局。若非我察觉镜面反光有异,此刻已是一具尸首。”

    赵三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心思!那乐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金笑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老杏树影婆娑,如鬼如魅:“内家阴炁,幻阵机关,皆非寻常江湖路数。此人背后,必有高手指点。”说着,他将碎镜丢至一旁,双掌拂去灰尘,反倒宽慰赵三起来:“不过是些旁门左道,赵兄无需动怒。还时早些休息,明日还尚有要事,可耽误不得。”

    赵三唯恐尚有杀招潜藏,说什么也要留下护持。金笑开拗他不过,只得由其在房中自行动作。

    过得片刻,小二睡眼惺忪赶来,哈欠连天。一见屋中恶斗痕迹,桌凳碎裂、梁柱疮痍,当即惊得面如蜡纸,双腿一软,跌坐于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赵三本见他来得迟缓,欲叫骂几语,金笑开却已打断。他将铁钉、牛毛针一一取下,以长布裹了数重,交与小二,好生叮嘱,屋内被毒气腐蚀的物件,连同布裹中铁钉、牛毛针,切不可徒手接触,须得以猛火焚烧干净,灰烬深埋。再三交代清楚,暂别赵三,与小二换了客房。

    这小二并非饶舌之人,一路缄默,垂首引路。金笑开也无心交谈,跟随其后。穿过月门,沿梯而上。走廊烛火昏黄,将二人影子拉得细长。小二脚步轻悄如猫,虽衣衫沾染油渍,露出袖外的手腕却白皙如玉,与那落魄模样判若云泥。

    “客观,就是这间。”小二站在角落,推开厢房门,侧身让道:“里面备好了热茶,可驱寒解乏。”自见面以来,小二首次开口。声音低沉,仍能听出几分尖锐,较白日里那些跑堂伙计清亮许多。

    金笑开嘴角微勾,颔首欲入,忽又将脚步收回:“兄弟好福气,想必尊夫人貌美得紧。”

    小二微微一愕,不知金笑开所言何意。金笑开却已然暴起,单掌如刃横扫而出。小二腰身急拧,仓惶矮身,仍是慢上一步,头顶幅巾应声而落,一蓬乌黑如墨的长发如瀑倾泻。

    小二拧腰之势不改,螓首忽摇,青丝化作根根利针,朝金笑开面门疾刺而去。

    走廊本就狭窄,辗转腾挪已然不及,金笑开侧身横移,闪身跃入厢房。避开发针,他双足方才落地,足下已蓄弹力,便要再度跃出,擒下小二。那小二意不在杀,见他入房,当即甩手阖门,袖中一粒拳头大小的铅丸飞射而出。铅丸触地即爆,重重迷烟转瞬弥漫整间厢房。

    “毒烟!”金笑开心叫“不妙”,退如裂电骤闪,劈窗跃出。人尚在半空,身法未展,身后风声冷冽,透衣而入,如刀割肤。他双足悬空,无可借力,当机立断,愁墨手疾出,朝利风来处虚空一抓。只觉入手之物,纤细如发,却韧逾钢丝,拉扯不断,竟是根灰白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芒。

    “缠弦,是乐师!”金笑开心念一动,忽觉缠弦猛力一扯,身形顿失平衡,被直直拽落。

    金笑开双眸疾扫,隐约可见下方横列一辆乌篷马车,左掌当即朝车厢顶盖拍去,一旦拍实了,只消一瞬,足以借力反攻。哪知,车顶豁然大开,好似深渊巨兽怒张巨口,直将金笑开全身吞没。“砰”得一声,金笑开摔入车厢之中,车壁四周轰然合拢,严丝合缝,恰似一口精铁棺椁。紧接着,一声马嘶长鸣,马车腾空跃出,颠簸疾驰。

    金笑开落地之前,巧运卸力之法,仍旧被摔得头晕目眩。随着马车颠簸,几个滚身,卸去踉跄,半跪着稳住身形。抬眼四顾,却见车厢四周皆为精铁打造,封闭严实,唯有车牖处设有铁栏,可供呼吸。金笑开手掌一抓底板,触手冰凉厚重,便知车厢精铁,人力难破。

    “重重杀机,看来金某不死,有些人忐忑难眠啊。”金笑开心中自嘲。缓缓移至门框,单掌按住门框闭合之处,长纳一口真气,运至掌心,凝而不发。真气再转,玄色手衣涨如风鼓,随着口中一声闷沉低喝,真炁如大江决堤,汹涌而出。“咔嚓”一响,门框竟被震得扭曲变形,几缕月光顺着裂缝透入。

    不等金笑开故技重施,忽觉脚下一松,底板下沉一寸,袅袅黄烟自缝隙升腾,异香铺鼻,迷人心魂。与此同时,“咔哒”轻响,车内机括发动,一张丝网自顶棚骤然罩落。那丝网上挂满倒刺钩刃,寒光森森,若被罩实,越是挣扎越是收紧,直将刺钩扎入肌肤,如受凌迟之刑。

    车厢外,马车颠簸更甚,窗外月色忽明忽暗,不知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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