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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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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三十八 (第3/3页)



    陈半仙侧躺在土里,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肩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黄土洇成了一小片黑。

    苏妄伸手去推他。

    “先生。“

    陈半仙没应。

    苏妄慌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脑子再慢,也知道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叫不醒,是什么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撕成条,一圈一圈地缠在陈半仙的肩膀上。缠得太紧,陈半仙在昏迷里闷哼了一声;苏妄又松了松,重新缠好。

    缠完,他坐在地上,扶着陈半仙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开始数陈半仙的呼吸。

    一。

    二。

    三。

    他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心里放,像往罐子里丢石子。

    十七。

    十八。

    ……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苏妄忽然停住了。

    他数到了三十八。

    他从前是数不到三十八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睛的瞎子,看着自己缠在人家肩膀上、歪歪扭扭的布条,看着那根横在土里的竹杖——杖头三十二道刻痕,第三十二道还是白的。

    他忽然很害怕。

    不是怕疤脸回来,不是怕官差来抓。

    是怕这个人就这么不醒了。

    怕他一闭眼,就再也没人给自己煮粥,再也没人把袍子盖在自己身上,再也没人在别人问他“这是谁“的时候,说一句“他是我徒弟“。

    苏妄抱着他,把脸埋在那件灰布袍子上。

    袍子上有一股皂角味,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人。

    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摔了,疼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

    “爹——“

    他爹就会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炭灰,问他:咋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妄把嘴张开了。

    ——可是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在脑子里去找。

    他找昨天的事。

    他爹蹲在炉子边上,拿油石磨那把刀,头也没抬地说:“妄儿。“

    ——是这么说的。可那声音呢?是高的还是低的?是粗的还是哑的?他说完“妄儿“,有没有咳嗽一声?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苏妄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前面的黄土路。

    他又去想别的。

    他爹说:“进来。“

    他爹说:“十四了,该有把刀。“

    他爹说:“胡说。明儿重缠。“

    每一句他都记得。字字都记得。可它们就像写在纸上的字——他认得那些字,可他念不出声来。

    他试着在心里念一遍“妄儿“。

    念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十四岁少年人的声音。

    不是他爹的。

    苏妄的手抖了起来。

    他又去想别的声音。

    娘的声音还在——娘在井口上喊“妄儿“,那一声又尖又急,扯得变了调,他听得清清楚楚。娘说“别摘“的时候,手指按在他胸口,那两个字是压着嗓子出来的,他记得。

    老黄叫的声音还在。打铁的声音还在,锤子落在铁上“叮、叮、叮“,一声都不缺。王婶骂二狗子的声音还在。

    全都在。

    只有他爹的声音,没了。

    苏妄坐在土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瞎子,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在井底,那东西从他掌心里退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今天他把它叫出来,它又带走了一样。

    它专挑最要紧的拿。

    ---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陈半仙哼了一声。

    苏妄低下头。

    “……先生。“

    陈半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闭着眼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睁开,苏妄才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

    “你……“陈半仙的声音很虚,“你用了。“

    苏妄没说话。

    “用了几次。“

    “一次。“

    “杀了几个。“

    “两个。“

    陈半仙沉默了很久。

    “跑了一个。“苏妄又说。

    “嗯。“

    “他叫我怪物。“

    “嗯。“

    苏妄抱着他,忽然问:“我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一点黄土,扑在他们脸上。

    陈半仙闭着眼睛,脸朝着天。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知道。“

    苏妄的心往下一沉。

    “我没听过。“陈半仙说,“我到落霜村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

    苏妄不说话了。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陈半仙扶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陈半仙比他想的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背着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先捡了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痂。他把刀插回腰间。

    然后他伸手,去够那根竹杖。

    竹杖横在土里,杖头那一截刻痕,被西斜的日头照得清清楚楚。

    一道。

    两道。

    三道。

    苏妄没有数。他把竹杖拿起来,横着搭在陈半仙的胳膊上,自己两只手反过去托着他的腿弯,一步一步地往东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一声爹。

    可他脑子里那个地方,是空的。

    不是黑,不是静,就是空——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人拿刀把字一个个刮掉了,只剩下纸,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

    他站在那儿,嘴张着,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合上。

    “爹。“他小声地、试着叫了一句。

    声音出去,是他自己的。

    没有人应。

    苏妄托着背上的人,继续往前走。前头路还长,日头已经压到了山尖上,把他的影子拉出去老远,一直铺到东边那座看不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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