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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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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摊 (第1/3页)

    天刚亮的时候,青阳县的西门还半掩着。

    苏妄背着陈半仙,从门洞底下走过去。门洞里凉,往外走几步,外头已经是热的了。他肩上的瞎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可他背得很稳,一步一步,怕颠着那道还缠着布条的肩伤。日头才爬过东边屋脊,早市的人还不算多,可声已经稠了。苏妄站了一会儿,后背上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他不是怕热,是背着个人走了小半座城,肩头酸。他试着把陈半仙往上托了托,让那道伤肩少受点颠,又伸手去扶了扶腰后的刀——刀柄硌着他,歪麻绳顶着骨头,他倒觉得踏实,像爹还留了只手在他背上。

    他一级一级地数脚下的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

    出了门洞就是早市。摊子挤在路两边,他站住了,慢慢数过去。卖菜的、卖鱼的、卖针线的、卖炊饼的、卖豆腐的——二十三列。蒸笼垛成四层,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往上冒,把半条街都罩得朦朦胧胧。卖豆腐的梆子“笃、笃“地敲,他数着,敲到第十一下的时候,陈半仙在他背上说了一句:

    “就这儿。“

    苏妄没急着停。他先把这县城看了一遍。

    泥地里脚印深深浅浅,有新踩的,有昨夜雨后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路两边的木牌写着字,他认得的不多,只认出“酒““药““米“几个。人声也分得开——这个在喊价,那个在哄孩子,另一个在咳嗽,咳得又干又长。苏妄把这些声都收进耳朵里,一样一样摆好,像把石子丢进罐子。

    他没有来过城。落霜村是个小地方,连个正经集市都没有。他从前只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纹,数过井壁上的刻印,数过屋檐滴下来的水。这会儿数起城的招牌和脚步,他反而安心一点——数目还是在的,换了个地方,还是数目。

    早市这会儿正醒着。一个光脚小子从人缝里钻过去,后头他娘骂了一句,声尖尖的,被蒸笼的白汽吞了一半。一条黄狗摇着尾巴凑到卖鱼盆边,叫卖的抄起瓢赶,狗夹着尾巴跑了。苏妄看着这些,觉得城和村子也不一样,又一样——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吵吵嚷嚷,一口一口地活。他背着个人站了这么久,脚底下的泥已经干了一层。

    陈半仙的竹杖从他肩侧探出来,在地上点了两下。

    笃。笃。

    “墙根。“陈半仙说,“背风的。“

    苏妄把他放下来。放的时候他先看了眼陈半仙的左肩——那件灰布袍子底下,还缠着昨晚他撕开外袍裹上去的布条。布条被血洇过,干了,硬邦邦地鼓着一道。苏妄蹲下去细看,那布条缠了五六道,一道压一道,是他昨夜手忙脚乱缠的,缠得比刀柄上的麻绳还难看。陈半仙脚一沾地,先抬了抬右边胳膊,把左肩往里收了收,像怕碰着什么。

    苏妄没问。他把竹杖横在墙角,蹲下去数杖头的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

    三十一道。三十二道。

    第三十二道还是新的,竹茬翻着,白得发青,没被手摸过。和昨夜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没去碰那道白。

    墙根底下堆了半筐烂菜,菜叶子蔫了,淌着浑水,招了两三只蝇子。苏妄把筐挪开,腾出一块方方正正、不被风吹的地面。地面还潮,他用手掌抹了两把,抹出一道干痕。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凉的。

    手按在怀里的时候,黑玉“妄“还是温的。

    和昨夜一样温。不是烫,是那种贴着心口的、一直都在的温。他没去想这是为什么,只把玉往怀里按了按。

    陈半仙在墙根坐下来。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被早市的热气一烘,飘出一股味。苏妄闻见了——是皂角味。昨夜他背着这人往东走的时候,就闻过这股味,混在血腥气里头;现在血味淡了,皂角味就显出来了,清清的,像洗过的布。顺着风,早市那股味也过来了:蒸笼的米香、豆腐的豆腥、卖鱼摊边一盆浑水的腥、谁家葱花下锅的焦香。苏妄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饿了。

    ---

    饿是慢慢醒的。一路上只顾着背人走路,肚子里空着,倒不觉得。这会儿一坐定,墙挡住了风,热气裹上来,空就空得发慌。

    这一带早市最便宜的是粥。苏妄摸了摸身上——昨夜那三个修士身上没翻出什么,倒是陈半仙的袖底还藏着几文铜钱,缠在布条里头。苏妄没动那些钱。他自己贴身还塞着一小角碎银,是落霜村烧起来之前,娘塞进他领口里的。他一直没动它。

    他拿那角银去换了。

    两碗。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卖粥的老妪舀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清清脆脆。热气从两碗粥上冒起来,扭扭曲曲,像两缕白线往上飘。老妪把碗递过来,看了苏妄一眼,又看了眼墙根坐着的瞎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趁热“。苏妄把那角银递过去,老妪找了一串铜钱,他没数,都攥在手心里,后来一股脑塞进了陈半仙的袖底,跟那几文旧钱搁在一处。

    两碗粥在他手里,热气烫着指头。他低头看了看,两团白汽,一模一样地扭。他把一碗递到陈半仙手边,一碗自己捧着。

    陈半仙接了碗,两只手捧着,没急着喝。他眼睛是瞎的,喝东西靠手摸碗沿找口。苏妄看他喝,自己也喝。

    粥烫。

    烫得他指尖发麻,碗沿抵在嘴唇上,他一口一口地吸。热气扑在脸上,他闭了下眼。

    他想起来,上一次正经坐着喝一碗热粥,是落霜村家里。娘煮的面汤,热腾腾的三碗。那时候汤也烫,他也这么一口一口地吸,娘在旁边说“慢些,烫“。他没听,还是一口一口地吸,汤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人心里踏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井底的泥印子,洗过一回,没洗干净。那泥嵌在指纹里,指甲缝都是黑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也就算了。

    他没敢往下想。那扇门推不开,他早就知道了。

    苏妄喝得很慢。一碗喝完,舌头尖还麻着。他低头看碗底,米油挂了一圈。他把碗又凑到嘴边,把最后一点舔干净了。两碗热粥下肚,肚子里那块空,被填上了薄薄一层。他很久没正经坐下来,就着热气喝完一整碗东西了——上一次,是家里那三碗面汤。

    陈半仙那边也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墙根,手在膝上搭着,像歇着,也像在听满街的声。

    苏妄把两个空碗摞好,放到一边。

    他蹲在墙根,后背贴着那面不被风吹的墙。墙是温的,晒了一早的日头,从背后烘着他。他后背那一块空了很久的冷,被这堵墙和这两碗粥,慢慢地,松了一点。汗从后颈渗出来,凉丝丝的,又被墙烘暖。

    他没说什么。丧家之犬不挑落脚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今天背上的这个人,没被他扔下;今天,他正经坐下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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