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十八 (第2/3页)
里,扎进去还要搅两下。
他的耳朵现在是太好使了。
好使得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刀子。
苏妄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眼睛里全是泪,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和那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听见了“嗤“的一声。
很轻。是布被撕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半仙的一声闷哼。
苏妄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看见陈半仙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
那件灰布袍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腋下,血立刻涌出来,把布浸成了一片黑红。
陈半仙的竹杖歪了一下。
他单膝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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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不叫了。
他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
笛声还在响,可他忽然不觉得疼了——不是耳朵不疼,是他顾不上了。
他看着陈半仙跪在地上,血顺着那只手臂往下淌,淌进袖子里,一滴一滴地砸在黄土上。
那个人昨天夜里给他煮了粥。
那个人把袍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坐了一夜。
那个人说:他是我徒弟。
苏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井底。
想起那缕从他掌心里渗出来的黑气,想起它缠过手腕的时候,那种不冷不疼的感觉。想起自己坐在雨里,一滴一滴把雨点数到第三十八。
它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来的。
苏妄闭上眼睛。
他不看疤脸,不看那支笛子,不看陈半仙的血。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身体里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说了一句话。
——出来。
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
苏妄想了想。
他想起那口井。想起娘的手按在他头顶,想起石板合上来之前最后那一线天。想起他爹趴在院子中间,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想起他跪在雨里,从喉咙里挤出那半声“爹——“
那时候它来了。
于是他又想了一遍。
不是用脑子想——他脑子慢,他想不快。他是用身子去想的。他想起井底的冷,想起泥水灌进领子,想起娘最后喊他名字的那一声,想起他跪在爹的尸首旁边,手心里浮起的那第一缕黑。
然后他说:
“出来。“
这一次,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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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掌心一痒。
苏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渗出一丝黑。
不是浮在皮上——是从肉里头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墨滴进水里。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缠过手肘,缠到肩膀。
还是那样。
不冷了。
也不疼了。
耳朵里那根针还在搅,可他不在乎了。膝盖上、手上的口子,全都不流了。
他睁开眼睛。
世界一下子清清楚楚。
疤脸在左边七步远,正侧着脸跟吹笛子的说话。右边那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往陈半仙那边去,手里还握着刀。陈半仙跪着,血已经淌湿了半边身子。
而抓着苏妄的,是刚才一直没出手的那个人。
那人从后头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胳膊勒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喘不上气。
“小子,别挣——“
苏妄没有挣。
他垂下手,摸到腰间的刀柄。
那是他爹打的刀。刀背厚,刀刃薄,柄上缠着歪歪扭扭的麻绳。
他把刀抽出来。
黑气顺着他的手,缠上了刀身。
那人还在说话:“乖乖跟我们走,三百两——“
苏妄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大腿。
刀尖破肉的声音,和昨夜井边那声漏气的声音一模一样——“噗“的一声,很轻,很闷。
那人“嗷“地叫出来,胳膊一松。
苏妄抽刀,转身,横着一抹。
刀刃切过那人的脖子。
又是那种软。软得奇怪,软得像按进一团刚蒸好的、还没定型的面。
血喷出来,喷在苏妄的脸上,热的一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一点也没有躲。
那个人捂着脖子往后倒,“咕咚“一声砸在地上,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挂着一串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爹打的这把刀,第一次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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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
疤脸的吼声把他惊醒。
苏妄抬起头,看见右边那个人已经到了陈半仙跟前,刀举过了头顶。
苏妄冲过去。
他的腿现在很快。快得他自己都害怕——他脑子里刚想到“过去“,人已经到了。
黑气缠着他的右拳。
他没有用刀,他直接一拳捣在那人的后腰上。
“咔。“
很轻的一声响。像谁掰断了一根老竹子。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朝下拍进土里。他的刀落在陈半仙脚边,刀尖还在颤。
疤脸站在七步外,瞳孔缩成了两点。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是什么东西。“
苏妄转过身,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黑气从他的手背退回去,退回手腕,退回皮肉底下——像一条吃饱了的虫子,慢慢钻回洞里。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苏妄的腿一软。
他“咚“地跪了下去。
力气没了。
黑气全退干净了。掌纹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有人拿锉刀在锉。
疤脸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妄,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往坡弯后头跑去。
跑得跌跌撞撞,靴子在土路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头也不回。
“怪物——!“
他的叫声从坡后头传过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怪物!别伤了他……不、不是、他是怪物——!“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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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等喘匀了,他手脚并用,爬到陈半仙身边。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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