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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岸线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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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岸线初明 (第3/3页)

    她语气并不重,却有一种不容退让的锋利。

    周砚白抬头。

    许清禾慢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砚白,我知道边界在哪里。我也知道我现在不能以专项调查人员身份继续查旧案。但陈泊远刚才说的话,是在罗队在场、全程记录下形成的现案线索。我整理线索移交经侦,不违反程序。”

    周砚白没有说话。

    许清禾继续道:“你不用因为担心我,就把我推远。”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太直了。

    直得不像她平时。

    周砚白看着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很清楚。她这几天承受的压力并不比他少。舆论攻击她父亲,组织要求她回避,顾沉舟拿她旧伤做刀,而她仍然站在这里,把每一条线索拆开、编号、移交。

    她不是不怕。

    只是没有把怕摆出来。

    周砚白低声说:“我不是想推远你。”

    许清禾没有看他。

    “那是什么?”

    周砚白沉默。

    这个问题比所有资金流都难回答。

    他说不出“我怕你因为我受牵连”,因为许清禾不会接受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也说不出“我担心你”,因为在他们现在的位置上,担心很容易越界。更不能说,他越来越习惯在最危险的节点看见她站在旁边。

    最后,他只说:“我怕顾沉舟抓住我们之间的任何一点东西。”

    许清禾转头看他。

    “他已经在抓了。”

    “所以更要谨慎。”

    “谨慎不是否认。”她声音很轻,“周砚白,我们之间确实有工作之外的信任。你否认也没有用。”

    周砚白怔住。

    许清禾垂下眼。

    “但它现在只能是信任。”

    只能。

    这个词像一道线,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

    周砚白忽然觉得,窗外的夕阳有些刺眼。

    “我明白。”

    许清禾点点头,重新拿起文件。

    “那就做事。”

    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从未发生。

    但周砚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已经改变了空气里的重量。

    傍晚六点,岭湾市政府召开临时新闻通气会。

    发言人称,海晟集团流动性风险处置工作正在依法依规推进,旧港相关资产重组签约因需进一步完善程序暂缓,金融监管、公安、审计等部门正在对有关情况进行核查。对于网络传言,将依法打击造谣传谣行为。对于普通投资者和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将通过法治化、市场化方式稳妥处置。

    这份通稿依旧稳。

    没有顾沉舟,没有沈亦安,没有恒益资金流,没有旧港专项计划,也没有陈泊远。

    但“签约暂缓”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昨天那场惊潮没有白来。

    同一时间,岭湾农商银行内部也发出通知,要求全行开展员工异常行为专项排查,严禁违规推介外部金融产品,全面排查与海晟集团、恒益财富、澜海资本相关业务往来。

    这份通知署名不是何敬之。

    而是总行风险管理委员会。

    周砚白看到通知时,心里稍稍一动。

    秦峥终究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哪怕只是半步。

    夜里八点,陈晓敏发来消息。

    “周行长,今天又登记了三十七户恒益客户。赵小溪坚持把去年以来帮何俊复印过的所有资料都列了清单。她说,她不想再糊涂帮忙了。”

    周砚白回复:“保护好原始材料。注意自己安全。”

    陈晓敏回:“明白。”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

    “大家还是习惯叫您周行长。”

    周砚白看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回复。

    他已经不是海东支行负责人了,甚至可能很快连总行岗位都保不住。可那个称呼在海东支行员工嘴里,似乎不再只是职务,而是这几天一起守住材料、守住程序、守住一点点不被黑水冲走的东西后留下的习惯。

    人真正拥有的,有时不是任命文件给的。

    晚上九点半,罗启明传来冯金树初审消息。

    冯金树刚开始很硬,只承认自己替海晟做过过桥资金,不承认参与绑架和非法募集。可当警方拿出林启获救现场、恒益账户流水、旧港仓库电脑数据和他手机里的加密聊天记录后,他开始松动。

    他交代,苏曼负责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池,顾沉舟负责海晟资产和债务安排,谢临川负责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设计。他自己则负责灰色资金、过桥拆借、债务胁迫和“处理麻烦的人”。

    “处理麻烦的人”里,包括林启,也包括陈泊远。

    但冯金树仍咬死一点:顾沉舟没有直接指示绑人。

    所有指令,都来自苏曼。

    周砚白看完消息,问罗启明:“苏曼呢?”

    罗启明回复:“失踪。”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旧港签约暂停后半小时,在岭湾东站地下停车场。监控拍到她换了一辆车,之后消失。

    顾沉舟则公开露面,接受本地媒体采访。

    采访里,他面容疲惫,语气诚恳。

    他说:“海晟愿意接受一切依法依规调查,也愿意承担企业应尽责任。但我仍希望社会各界给民营企业一点时间,不要让谣言和恐慌毁掉一座城市多年的努力。”

    评论区里,支持和质疑各占一半。

    有人说顾总不容易,岭湾这些年发展离不开海晟。

    有人说企业家也是人,不该一出事就被打倒。

    也有人问:如果他真无辜,为什么恒益的钱会进澜海?为什么旧港签约要赶在调查前?为什么陈泊远会被绑?

    真相还没有抵达所有人心里。

    但裂缝已经出现。

    深夜十一点,周砚白独自去了旧港。

    许清禾已经回省局接受进一步说明,罗启明在经侦支队连夜审冯金树,海东支行还在整理材料,医院里陈泊远再次睡去,林晚棠守着弟弟,没有离开。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着后果。

    旧港夜里很静。

    签约会被叫停后,原本搭起来的部分宣传围挡还没撤,几面旗子在夜风里哗哗作响。远处海面漆黑,潮水拍着岸,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声音。

    周砚白沿着防洪堤往前走。

    这里就是旧港规划里的“潮线工程”。

    一边是城市,一边是海。

    一边是灯火,一边是黑水。

    堤岸上有一条浅浅的水痕,白天涨潮时海水曾经漫到这里,又退下去,留下盐渍和湿痕。这条线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它告诉人,潮水来过,也会再来。

    周砚白忽然明白,所谓潮线,不只是海水到达过的位置。

    也是欲望到达过的位置。

    是银行让出规则的那一步。

    是官员越过权力边界的那一句话。

    是企业家把城市当成筹码的那一次选择。

    是客户把养老钱投进高收益产品前那一点侥幸。

    是员工第一次帮人补资料时那句“应该没事”。

    是亲人开口求你帮忙时,你明知不该,却仍然点头的瞬间。

    潮线不是别人画的。

    是每个人心里那条被一点点推远的线。

    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

    “我已按要求暂停参与专项调查。潮线工程资料,我通过程序移交给罗队了。”

    过了几秒,又一条。

    “陈老说的‘账不是账’,可能指旧港潮线资产包不是普通项目账,而是南湾旧案、海晟早期资金、恒益资金池和旧港重组收益的总入口。你注意安全。”

    周砚白看着屏幕。

    他打字:“你也注意安全。”

    删掉。

    又打:“等你回来。”

    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收到。”

    很快,许清禾回复:

    “别只收到,要活着查。”

    周砚白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夜风很冷,可他胸口那点沉重的东西像被轻轻拨开了一点。

    他收起手机,站在潮线旁。

    远处,旧港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城市的另一边却依然明亮。海浪不断涌来,撞上岸,又退回黑暗里。

    第一卷的风暴,从海东支行门前一场挤兑开始,到旧港潮线前暂时停住。

    顾沉舟没有倒。

    谢临川没有退。

    何敬之仍坐在总行董事长办公室里。

    沈亦安还没有真正露面。

    苏曼消失在城市的暗处。

    陈泊远醒来又昏睡,父辈旧案仍缺最关键的一页。

    周砚白失去了职位,许清禾暂时离开调查,林晚棠等待问责,海东支行仍被客户、舆论和内部压力包围。

    一切都没有结束。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海东支行的员工开始保护材料。

    秦峥在风险会上发出了声音。

    沈知遥说出了沈亦安的名字。

    冯金树开始松口。

    旧港签约被叫停。

    最重要的是,那条被欲望不断推远的线,终于被人重新看见。

    周砚白低头,看见脚边那道潮痕。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金融一业,最怕不知止。

    知止,不是不向前。

    知止是知道哪里不能再退。

    他抬头看向海面。

    潮水还会再来。

    而他已经站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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