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心挤兑 (第3/3页)
上班时间哭。”
“哭没关系。”周砚白拉了张椅子坐下,“说说,恒益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小溪脸色白了。
“我……我真不知道产品有问题。何哥说那是高端客户的资产配置,不是银行业务,不用我们管。我就是有几次帮阿姨复印身份证和合同,还有一次杨阿姨不会转账,我教她用手机银行转给恒益账户。”
许清禾走过来,声音不重。
“你有没有拿好处?”
赵小溪拼命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何哥说客户是老客户,让我帮一下忙。我以为就是服务客户……”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
“杨阿姨今天看我的眼神,我真的受不了。她以前每次来都给我带糖,说我像她孙女。可我帮她转的钱,现在可能没了。”
周砚白沉默。
赵小溪只是一个小柜员。她没有返点,没有主观恶意,甚至可能连产品结构都听不懂。可是她的一次“帮忙”,却成了客户相信这件事与银行有关的关键环节。
金融业务里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小事。
复印、引导、转账、递水、开门、在贵宾室坐下,这些看似服务的细节,一旦和非银行产品混在一起,就会变成误导的一部分。
周砚白问:“何俊有没有让你不要告诉别人?”
赵小溪抽噎着说:“他说,这是客户自己的事,不要在柜面讲,免得其他客户误会。还说梁行长知道,没事。”
又是梁玉成。
这个已经躺在医院里昏迷的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仍然缠在每一条线索上。
许清禾问:“何俊有没有提过苏曼?”
赵小溪想了想。
“提过一次。说苏总人脉很广,能帮我们支行拉存款,还能介绍大客户。何哥说,跟着苏总做事,眼界会不一样。”
周砚白问:“苏曼来过支行吗?”
“来过。”赵小溪说,“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去贵宾室,梁行长亲自接。有一次她来的时候,还给我们带了下午茶。”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吧。”
“有监控吗?”
“应该有,但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砚白立刻看向陈晓敏。
“查。”
晚上八点半,监控结果出来了。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苏曼进入海东支行贵宾室。同行的还有何俊、梁玉成,以及两个中年客户。四点零五分,顾沉舟也进入支行,停留十五分钟后离开。
监控没有声音。
画面里,苏曼穿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笑着与客户握手。梁玉成坐在主位,何俊站在旁边倒茶。顾沉舟进门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苏曼没有站,只是抬头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枚暗号。
许清禾把画面暂停。
“顾沉舟为什么会出现在支行贵宾室?”
陈晓敏摇头:“没有会议记录。那天梁行长没有报备。”
周砚白盯着画面。
“调取当天贵宾室预约记录、客户拜访登记、访客台账。”
陈晓敏很快查了系统,脸色难看。
“没有。”
没有登记,没有会议记录,没有报备。
一个房企董事长,一个财富公司负责人,一个支行行长,一个客户经理,两个客户,在银行贵宾室里停留近一小时,却没有留下任何正式痕迹。
许清禾冷声说:“这就不是管理漏洞,是故意规避。”
周砚白没有说话。
他把画面放大,看见顾沉舟离开前,似乎在桌上放了一个黑色文件夹。梁玉成伸手压住,没有立刻打开。
“这个文件夹是什么?”许清禾问。
没人回答。
罗启明接过视频,放慢速度看了两遍。
“画面不够清楚,但应该不是普通资料。厚度像合同或清单。”
周砚白忽然想到什么。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海晟集团有没有新增或展期业务?”
陈晓敏立刻去查。
十分钟后,她拿着一份清单回来。
“有。十二月二十七日,海晟集团关联企业明泰供应链办理一笔五千万流动资金贷款展期。十二月二十八日,裕丰贸易办理一笔八千万贷款续贷。十二月三十日,恒益财富一款‘海晟供应链优选三号’开始募集。”
时间线闭合了。
先在支行贵宾室会面,再给关联企业续贷展期,同时通过恒益财富募集资金。
银行贷款、财富产品、供应链资金、海晟集团,几条线并行推进,互相托底。只要潮水还在上涨,每个人都能假装自己站在岸上。
可现在潮退了,谁的脚下是泥,谁的脚下是空洞,全都露出来了。
晚上九点,周砚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岭湾本地。
他看了一眼许清禾,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柔和,带笑,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周行长,今天辛苦了。”
周砚白神色不变。
“苏曼?”
“看来我还不算无名之辈。”
许清禾立刻示意技术人员记录。
周砚白问:“你在哪里?”
苏曼轻轻笑了。
“周行长,第一次通话就问女人在哪里,不太礼貌。”
“你公司产品兑付逾期,投资人正在维权,公安和监管都在找你。你现在最好主动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苏曼语气仍然轻柔,“说明那些客户明知道银行存款利率低,却非要追逐高收益?说明你们银行员工拿着工资,却又想赚外快?说明海晟缺钱,银行缺业绩,客户缺安全感,而我只是把这些缺口接起来?”
周砚白冷声说:“你把缺口接成了陷阱。”
“陷阱?”苏曼像听见一个有趣的词,“周行长,陷阱从来不抓不想进去的人。每个买恒益产品的人,都签了风险揭示书。每个帮我介绍客户的银行员工,都知道这不是银行产品。每个拿到过桥钱的企业老板,都知道资金不是免费的。大家都想要好处,出事了,就都说自己无辜。”
周砚白沉默一瞬。
苏曼说的并非全错。
这正是她可怕的地方。她把每个人心里那一点不干净的侥幸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反过来证明自己无罪。
许清禾开口:“苏曼,你把客户资金转入澜海资本资产管理计划,是谁安排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许处长也在啊。”
许清禾说:“回答问题。”
苏曼轻笑:“监管的人说话都这么硬吗?你父亲当年可比你温和多了。”
许清禾脸色微变。
周砚白看向她。
许清禾声音冷下来:“你认识我父亲?”
“听过。”苏曼说,“岭湾金融圈,旧人旧事很多。只不过有些人死了,账还活着。”
许清禾握紧手机边缘。
“苏曼,别绕。”
“我没有绕。”苏曼声音慢下来,“我只是提醒你们,别把自己想得太干净。周行长的父亲签过字,许处长的父亲也签过字。你们今天站在这里查别人,是不是也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周砚白说:“资格不是靠父辈清白给的,是靠现在怎么做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曼忽然笑了。
“这句话不错。难怪顾沉舟说,你比你父亲难缠。”
周砚白眼神一沉。
“你和顾沉舟在一起?”
“周行长,男人太聪明也不好。”苏曼说,“聪明人容易以为自己能看清局,其实很多时候,你们只是局里比较晚醒的那一个。”
“那你呢?你醒了吗?”
“我早就醒了。”她的声音轻了些,“所以我从不相信岸。我只相信潮水。”
许清禾说:“潮水会退。”
“会。”苏曼说,“但退潮前,总要淹掉几个人。”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技术人员摇头:“时间太短,定位不准。她用了网络电话。”
许清禾站在原地,脸色冷得近乎透明。
周砚白问:“她提你父亲,是想激怒你。”
“我知道。”
“你还好吗?”
许清禾抬头看他。
“你今天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周砚白一怔。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恢复平静。
“我没那么容易被激怒。但她说对了一点,旧账还活着。”
周砚白点头。
就在这时,罗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清禾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她挂断电话,看向周砚白。
“梁玉成醒了。”
周砚白站起来。
“能说话?”
“能。”许清禾说,“但他只肯见一个人。”
“谁?”
许清禾看着他。
“你。”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海东支行外,风吹过被雨水洗过的街面,卷起几张散落的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恒益财富曾经的广告语:
“让财富更安心。”
那几个字被踩得模糊,贴在泥水里,像一句迟来的讽刺。
周砚白拿起外套。
许清禾跟上。
两人走出支行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
又一扇门,即将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