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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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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醒来的人 (第1/3页)

    岭湾市第三人民医院在城南。

    那里离老码头不远,夜里风大,急诊楼门口常年有一股海水、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救护车的红蓝灯在雨后潮湿的地面上闪烁,像一颗颗被揉碎的眼睛。

    周砚白赶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梁玉成住在住院部十六楼,重症观察病房外有经侦的人守着。走廊灯光惨白,护士推着药车从尽头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空气里很安静,静得让人不舒服。

    罗启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杯里的水没喝,已经凉了。

    他看见周砚白和许清禾,走过来。

    “人刚醒,状态不稳定。医生说不能刺激太久。”

    周砚白问:“他为什么只见我?”

    “他说,有些话只能先告诉你。”罗启明看着他,“也许是信任你,也许是想利用你。”

    许清禾问:“我们能进去吗?”

    罗启明摇头:“他点名只让周砚白进去。我们不能强行刺激,先看他说什么。病房有录音录像,你进去后不要做诱导,不要承诺任何结果。”

    周砚白点头。

    许清禾站在一旁,眼神沉静:“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半真半假。”

    “我知道。”

    “尤其是涉及你父亲的时候。”

    周砚白看向她。

    许清禾没有再说,只把目光移开。

    有些提醒不需要说完。

    周砚白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不肯停下来的倒计时。梁玉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左手打着点滴,右手露在被子外,指节有擦伤。

    这个曾经在海东支行意气风发、八面玲珑的行长,此刻像一只被海水冲上岸的鱼,体面全无,只剩下急促而虚弱的呼吸。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

    “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

    周砚白站在床边,没有坐。

    “梁行长。”

    梁玉成扯了扯嘴角。

    “现在还这么叫我?”

    “不然叫什么?”

    “叫我梁玉成吧。”他说,“行长两个字,我担不起了。”

    周砚白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见我?”

    梁玉成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病房的灯,也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梦见你爸了。”

    周砚白眼神微凝。

    梁玉成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得胸口震动,监护仪上的曲线跟着乱了一下。

    周砚白按了一下床头呼叫铃。

    梁玉成抬手拦住:“别叫人。我没那么容易死。”

    “车祸怎么回事?”

    梁玉成闭了闭眼。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也有人不想让我死得太快。”

    “什么意思?”

    “死了,很多话就断了。活着,又可以让很多人害怕。”梁玉成喘了一口气,“我现在这条命,是几方都没算准留下来的。”

    周砚白皱眉:“谁撞你?”

    梁玉成摇头。

    “我没看清。老码头那条路没有灯,后面一辆车顶上来,我撞断护栏,车头进了水。我爬不出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转头看周砚白。

    “你知道人在快死的时候,会想什么吗?”

    周砚白没有回答。

    梁玉成说:“不是钱,不是女人,不是官位,也不是那些年喝过的酒、收过的礼、拍过的肩膀。我想到的是我女儿小时候问我,爸爸,你是不是管钱的人?我那时候说,爸爸不是管钱,是帮人把日子过好。”

    他的眼角慢慢湿了。

    “后来,我就只记得钱,不记得日子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砚白没有催。

    他知道,这样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往往不是交代问题,而是给自己找一段忏悔。忏悔未必是假的,却也未必等于真相。

    梁玉成缓了很久,才继续说:

    “海晟的坑,不是一天挖出来的。你在总行风险部,看见的是材料,是审批,是风险提示。我们在下面,看见的是顾沉舟坐在饭桌上,领导坐在主位上,客户等着签合同,员工等着发奖金,支行等着考核排名。”

    “所以你就越界?”

    “是。”梁玉成没有辩解,“我越了。”

    周砚白看着他。

    梁玉成苦笑:“你以为我会说我是被逼的?一开始确实有人逼,后来不用逼了。业绩上来以后,总行表彰,地方表扬,员工敬酒,客户送礼。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梁行长,说海东支行是全行标杆。那种感觉会上瘾。”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擦伤的指节。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捧你,是你真以为自己配得上那些掌声。”

    周砚白问:“顾沉舟怎么控制你的?”

    梁玉成沉默片刻。

    “不是控制,是喂。”

    “喂什么?”

    “客户、存款、项目、政绩、关系,还有一点点好处。”梁玉成说,“他从不一开始就给你钱。那太低级。他先帮你把支行做起来,让你变成全行最能干的人。等所有人都认为你离不开他,你也就真的离不开了。”

    周砚白想起林晚棠说过的话。

    顾沉舟从不威胁人,他只给人选择。每一个选择看起来都能让人过得更好。

    梁玉成说:“海晟最早只是正常贷款。后来项目太多,资金跟不上,顾沉舟开始找过桥。冯金树负责民间资金,苏曼负责高净值客户,恒益负责产品包装,我们银行负责授信和续贷。每个人都拿自己那一段合理化:银行说支持实体,恒益说客户自愿,企业说周转困难,政府说稳增长。最后谁都不觉得自己在犯罪。”

    “沈亦安呢?”

    梁玉成脸色变了一下。

    周砚白捕捉到了。

    “沈副市长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梁玉成沉默。

    周砚白说:“你既然让我来,就不要只说一半。”

    梁玉成闭上眼,声音低下去。

    “沈亦安不是一开始就坏。他真想干事。东岸新区最难的时候,是他一家一家跑银行、跑企业、跑省里部门争取政策。他比谁都知道岭湾不能再靠旧码头、旧工厂过日子。那时候,顾沉舟对他说,给我十年,我给岭湾造一座新城。”

    “他信了?”

    “很多人都信了。”梁玉成说,“包括何敬之,包括我,也包括一部分监管和金融办的人。那时候的海晟,确实能拿地,能开工,能卖房,能纳税,能解决就业。顾沉舟把自己和城市绑在一起,谁反对他,就像反对发展。”

    周砚白声音微冷:“后来呢?”

    “后来东岸项目越滚越大,海晟债务越来越重。沈亦安开始知道有些东西不对,但他已经退不出来了。平台公司、土地出让、配套资金、招商协议、银行授信,全都绑在一起。海晟倒,东岸新区就塌一半。他只能继续撑。”

    “撑到什么时候?”

    梁玉成睁开眼。

    “撑到澜海资本进来。”

    周砚白心里一沉。

    “澜海资本不是最近才谈?”

    梁玉成笑了一下。

    “你以为谢临川是昨天才闻到血腥味的?”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抽屉里,有东西。”

    周砚白拉开抽屉,里面是医院的缴费单、几张纸巾和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

    钥匙很旧,挂着一个蓝色塑料牌,上面写着一个编号:A17。

    “这是什么?”

    “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A17号保险柜。”梁玉成说,“我原本想把东西取出来交给你,没想到路上出事。”

    “里面有什么?”

    “半本账。”

    周砚白问:“什么账?”

    梁玉成看着他:“海晟、恒益、冯金树、部分银行员工和几个关键人物之间的往来账。不是全账,顾沉舟不会让我拿到全账。但有一部分资金流水、返点记录、宴请名单、项目分配和录音备份。”

    “为什么放在那里?”

    “因为支行不安全,我家也不安全。”梁玉成喘了几口气,“你们发现档案室被动过了吧?”

    “是你动的?”

    梁玉成点头。

    “我拿走了原始会议记录。”

    “为什么?”

    “因为那份会议记录被改过。”

    周砚白眼神一紧。

    “谁改的?”

    梁玉成没有直接回答:“十年前的海晟第一次大额授信审查会,原始纪要里没有你的名字。”

    “废话。那时我还没入行。”

    梁玉成苦笑:“可是补出来的那份有。加你名字,不是为了现在定你罪,是为了让水浑。等事情闹大,有人会说,周砚白也在审批链条里,至少参与过后期风险处置。再把你父亲周明德当年的南湾旧账翻出来,你就算没罪,也不再干净。”

    周砚白握紧那枚钥匙。

    “谁让你改的?”

    梁玉成沉默许久。

    “不是我改的。”

    “谁?”

    “总行办公室有权限的人、审贷会秘书岗、档案管理员,都可能接触。但真正授意的人,不在支行。”

    周砚白盯着他。

    梁玉成别开眼。

    “我没有证据指向何敬之。”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指向了何敬之。

    病房外,许清禾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她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周砚白的背影越来越沉。

    梁玉成继续说:“何董不一定拿了钱,但他一直知道风险在滚。他太想保住银行这块牌子,太想证明自己当年改制扩张的路没有错。对他来说,承认海晟是雷,就等于承认这些年规模、利润、评级、荣誉里面都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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