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心挤兑 (第2/3页)
有没有向上报告?”
陈晓敏脸色白了。
“没有正式报告。”
“为什么?”
“我怕得罪人。”她低下头,“何俊和梁行长关系很好。再说,他带来的存款多,客户也多。支行考核压力那么大,我……我就想着,只要不出事就算了。”
只要不出事。
周砚白闭了闭眼。
这句话他这两天听过太多次了。
只要不出事,资料可以先补。
只要不出事,风险可以后看。
只要不出事,客户可以先稳。
只要不出事,边界可以先模糊。
可金融里所有的大事,几乎都是从“只要不出事”开始的。
许清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客户提交的录音。
“你听一下。”
录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先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热情、熟练。
“杨阿姨,您放心,这个项目是海晟供应链短期周转,底层是应收账款,期限半年,收益比定期高多了。我们银行很多客户都买。”
接着是老人迟疑的声音。
“不是银行理财啊?”
男人笑道:“现在银行理财收益才多少?这个是外部优质项目,不占银行额度,所以收益高。您是老客户,我才告诉您。一般人还买不到。”
老人又问:“有风险吗?”
男人说:“哪有完全没风险的?但海晟这么大企业,政府支持,银行也合作,您不用太担心。再说,我还能害您吗?”
录音到这里结束。
陈晓敏脸色更白:“是何俊。”
许清禾说:“这已经涉嫌误导宣传,利用银行员工身份增信。”
周砚白问:“杨阿姨是谁?”
“就是刚才哭的老太太,杨秀兰,退休小学老师。”许清禾翻了一下登记表,“购买金额一百二十万。”
陈晓敏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杨秀兰是海东支行老客户。她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后,都会来柜台取一部分现金。老伴去世后,陈晓敏还帮她办理过存款继承手续。杨秀兰不懂手机银行,不会看复杂合同,她连基金和理财都分不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推荐买了恒益财富的私募类产品。
周砚白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找何俊家属、查定位、查他最近出入境和大额资金流水。通知人力部门,立即启动员工异常行为排查。”
许清禾说:“罗队已经安排了。”
话音刚落,罗启明从门外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夹克,脸色比昨天更沉。
“何俊找到了。”
周砚白立刻问:“在哪里?”
“城北一家快捷酒店。人没跑远,在房间里睡觉,手机关机。”罗启明说,“带回队里了。”
陈晓敏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害怕了。
许清禾问:“他怎么说?”
“初步交代,恒益财富给他返点。每介绍一百万,返一点五个点。何俊自己说只是客户自愿购买,他没有强迫,也没有以银行名义承诺保本。”
周砚白冷笑了一声。
“返点收了多少?”
“目前查到三十多万。还不排除有现金。”
许清禾问:“钱从谁那里来?”
“南湾恒益市场部。”罗启明说,“具体经手人正在查。”
周砚白问:“苏曼呢?”
罗启明看了他一眼。
“恒益财富办公室没人。系统资料搬空一部分,财务电脑被格式化。但我们封了几个银行账户,发现昨天夜里有一笔四千八百万转出。”
“转到哪里?”
罗启明说:“澜海资本旗下一个资产管理计划。”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沉默。
澜海资本。
谢临川上午还坐在总行会议室里,温和地谈市场化纾困、风险隔离和资产盘活。
下午,恒益财富的钱就流进了澜海资本的产品账户。
这是巧合,还是通道?
罗启明继续说:“名义上是恒益财富认购澜海资本的‘旧港更新不良资产专项计划’,投资款。合同签署日期是半个月前,但资金昨天才划。”
许清禾立刻问:“资金来源能穿透吗?”
“正在穿。”罗启明说,“但这笔钱里可能混有客户投资款、企业过桥资金和海晟关联回款。账很乱。”
周砚白说:“账乱,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罗启明点头。
“对。越乱,越难分清谁的钱被挪走,谁的钱被用于兑付,谁的钱被转移。等到最后,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也所有人都说不清。”
许清禾看向周砚白。
“澜海资本必须查。”
罗启明说:“查是肯定要查,但不能急。谢临川那边合规外衣很厚。资产管理计划有备案,有合同,有投资决策流程。如果没有证据证明他明知资金来源违法,暂时很难动。”
周砚白想起谢临川上午那句:风险不是垃圾,风险只是价格没谈对的资产。
现在看来,他谈的不只是资产价格,还有人心崩塌之后的折价。
下午三点,海东支行门口的人群再次躁动。
原因是恒益财富发布了一份声明。
声明很短,却极其精巧:
“近期,受海晟集团流动性波动及市场环境影响,我司部分产品兑付出现阶段性延期。我司正积极协调底层资产处置及外部重组资源,依法保障投资人权益。网络上关于我司与银行机构存在代销、担保、承诺收益等关系的说法均不属实。相关产品均由投资人自主判断、自愿认购,风险自担。对于个别人员借机煽动闹事、散布谣言,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最后落款:南湾恒益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没有苏曼的名字。
没有顾沉舟的名字。
更没有海晟集团的名字。
声明像一把干净的刀,把责任从自己身上轻轻割开,又把所有客户推回“自愿认购”四个字里。
现场有人念完声明,当场崩溃。
“风险自担?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现在不认了!”
“银行也不认,恒益也不认,那我们是不是活该?”
杨秀兰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转账凭证,脸色灰败。她女儿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她:“你说你图什么?银行定期不够你花吗?现在好了,家底全没了!”
老太太没有反驳,只喃喃说:“小何说稳的……他说稳的……”
周砚白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钝器敲了一下。
金融里的“稳”,最容易被滥用。
稳健、稳定、稳妥、稳收益。
越是不确定的东西,越喜欢用“稳”来包装。因为所有人都怕风险,却又都想多拿收益,于是骗子和掮客就把风险藏起来,把收益举到灯下,让人只看见光。
傍晚五点,第一份联合情况说明发布。
说明没有回避问题:南湾恒益财富部分产品出现兑付延期,公安机关和金融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岭湾农商银行海东支行个别员工涉嫌违规介绍外部金融产品,已配合调查并启动内部问责;相关投资人可通过指定渠道登记材料;任何机构和个人不得借机编造散布不实信息、扰乱金融秩序。
说明发布后,现场情绪稍有缓和。
但网上舆情却更猛烈。
有人说银行甩锅,有人说投资人贪心活该,有人说地方金融早就烂透了,还有自媒体开始剪辑周砚白白天那句“不糊涂认账”,配上煽动性标题:
“银行行长冷血回应:不认账!”
十分钟内,评论过万。
周砚白看见时,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晓敏小心翼翼问:“周行长,要不要让总行宣传部门处理一下?”
“处理。”周砚白说,“但不要删事实。把完整视频发出去。”
“完整视频?”
“对。”周砚白抬头,“一句话被剪断,就会变成刀。我们把前后都放出来,让公众自己看。”
陈晓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许清禾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更多人骂你?”
周砚白说:“怕。”
“那还发?”
“怕不代表要躲。”他顿了顿,“何况这次躲了,下次他们会剪更多。”
许清禾没有说话。
她发现周砚白身上有一种变化。
第一天见他时,他像一个典型的风险条线干部,理性、克制、谨慎,习惯把所有东西放进流程、数字和责任边界里。现在他仍然理性,却不再只想着如何自证清白,而是开始主动站到风口处。
这很危险。
但也是一个人真正进入局中的开始。
晚上七点,闹了一天的人群终于散去。
海东支行里一片狼藉。地上有被踩脏的登记表、纸杯、雨伞套、宣传单。保洁阿姨弯着腰一点点收拾,嘴里小声叹气。
周砚白走到柜台前,看见一个年轻柜员趴在工位上哭。
那是赵小溪,今年刚入行,平时负责大堂和柜面分流。她性格活泼,昨天挤兑时还强撑着笑,今天却哭得肩膀发抖。
陈晓敏想过去安慰,被周砚白拦了一下。
“让她哭一会儿。”
许清禾问:“她也涉及恒益?”
陈晓敏低声说:“登记里有两个客户提到她,说她帮忙复印过合同,还帮客户联系过何俊。但她应该不知道里面的问题。”
周砚白走过去。
“赵小溪。”
年轻女孩吓了一跳,赶紧擦眼泪。
“周行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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