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局中之人 (第3/3页)
的消息已经传回来。支行员工看他的眼神比早上更复杂。有些人暗暗松气,因为至少没有立即抽贷、没有马上大面积问责;有些人更加紧张,因为逐笔穿透核查意味着谁也藏不住。
周砚白刚进办公室,陈晓敏就跟了进来。
“周行长,有个客户等你很久了。”
“谁?”
“启元建材老板,许大勇。”
周砚白翻资料的手停住。
启元建材,是海晟资金回流链条中的关键公司之一。
“他来干什么?”
陈晓敏低声说:“他说,如果银行不续贷,他就死在我们门口。”
周砚白抬头。
“人在哪里?”
“一楼贵宾室。情绪很激动,我们没敢让他在大厅待。”
周砚白拿起笔记本:“我去见他。”
许清禾刚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也跟了上去。
贵宾室里烟味很重。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袖口沾着水泥灰,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陈晓敏低声提醒:“许大勇,启元建材老板。以前是我们支行优质客户。”
许大勇一看见周砚白,立刻站起来。
“你就是新来的行长?”
“我是周砚白。”
许大勇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周行长,你得救我!我厂里一百多号工人,三个月工资没发了。海晟欠我六千多万,银行贷款下周到期。你们要是抽贷,我就完了!”
周砚白没有挣开他的手。
“先坐下说。”
“我坐不住!”许大勇眼睛发红,“我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二十年!我没赌没嫖没跑路,我就是给海晟供材料。他们说市重点项目,银行支持,政府支持,我才敢接单。现在海晟不付款,银行让我还钱,我拿什么还?”
许清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许大勇忽然看见她,立刻警觉:“你是谁?”
“监管部门。”
许大勇一愣,随即苦笑:“好,好,都来了。你们查吧,随便查。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们帮海晟套银行钱。是,我承认,有些钱最后转给海晟了。可那不是我想套,是海晟逼的!”
周砚白眼神一紧。
“怎么逼?”
许大勇一屁股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
“海晟欠我们货款不给,说可以帮我们协调银行贷款。贷款下来,先把一部分转回海晟,算抵旧账、保证后续合作。我们不答应,就拿不到工程款,也接不到新单。厂子停一天,我就亏一天。你说我怎么办?”
许清禾问:“谁让你这么操作?”
“冯金树。”许大勇咬牙,“他说这是正常资金安排,银行那边都知道。梁行长也在场。他们说,只要项目不停,钱迟早回来。”
“顾沉舟在场吗?”
许大勇脸色变了。
他低头,不说话。
周砚白说:“许总,你今天来求续贷,但如果真实情况不说清楚,谁也救不了你。”
许大勇抬头,眼里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
“顾总没直接说。”他声音发哑,“他哪会直接说这种事?他只问我,许老板,做人要不要讲信用?海晟困难时,你是朋友还是债主?我听懂了。我敢不懂吗?”
许清禾记下。
周砚白问:“你脚边的袋子是什么?”
许大勇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账。”
陈晓敏脸色一白。
许大勇把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这是我自己记的。海晟欠我多少钱,我转回去多少钱,冯金树怎么安排,哪些钱走了贸易,哪些钱走了过桥,我都记了。我原来不敢拿出来,怕他们弄死我。现在我不怕了。厂子没了,房子抵押了,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还怕什么?”
他说到最后,声音突然哽住。
“周行长,我不是好人,我也做了假。可我真的只想活下去。”
贵宾室里,没人出声。
周砚白看着那几本账册,心里像压了一块湿透的石头。
这就是金融风险真正的样子。
不是一串不良率,不是一笔风险敞口,不是一份授信报告,而是一个个被债务拖着往下沉的人。他们有的贪,有的怕,有的被逼,有的顺势作恶。到最后,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想活下去。
可所有人的“活下去”叠在一起,就成了一场更大的沉没。
许清禾蹲下,将账册装入证物袋。
“许大勇,这些材料需要依法固定。你也要如实说明自己参与虚假融资和资金回流的情况。”
许大勇苦笑:“我就知道。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
周砚白看着他:“交了,至少还有机会把厂子、工人和真实债权分清楚。不交,你只能和海晟一起沉。”
许大勇沉默很久,抬手抹了一把脸。
“行。你们问吧。”
傍晚时分,许大勇的笔录做完了第一部分。
他提供的账册里,出现了更多企业名字,也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机构:
南湾恒益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表面上做财富管理、私募产品代销和企业财务顾问,实际上长期为海晟集团提供过桥资金、吸收高净值客户资金,并通过多层产品嵌套投向海晟关联项目。
周砚白看到这个名字时,脸色微变。
许清禾问:“你知道这家公司?”
“我们银行有客户买过他们的产品。”周砚白说,“有些客户经理私下推荐过。”
“银行代销?”
“名义上不是。员工个人介绍,客户自愿购买。”
许清禾冷笑了一下。
“又是名义上。”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根针。
周砚白无法反驳。
现实里太多风险都藏在“名义上”三个字后面。名义上不是银行产品,实际上客户是在银行客户经理办公室听介绍;名义上是自愿购买,实际上基于对银行员工和银行网点的信任;名义上风险自担,实际上出事后所有人都会找银行。
他忽然想起上午总行大堂屏幕上的宣传语:服务实体经济,守护百姓财富。
守护。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要穿过无数灰色地带。
晚上八点,专班对南湾恒益财富管理有限公司展开初步查询。
法人代表叫苏曼。
三十八岁,岭湾本地人,曾任某股份制银行私人银行部客户经理,后辞职创业。她名下关联多家公司,业务范围涉及财富管理、资产配置、企业咨询、供应链服务。公开资料里,她常出席高端财经论坛、慈善晚宴和女性创业沙龙。
照片上的苏曼穿一袭黑裙,笑容明艳,站在顾沉舟身旁。
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距离,却莫名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林晚棠看见照片时,低声说:“她是顾沉舟的女人。”
许清禾问:“公开关系?”
“不公开。但圈子里都知道。”
“她和银行关系深吗?”
林晚棠笑了笑:“很深。很多支行都喜欢她。她能带高净值客户,能帮企业过桥,也能解决一些不方便放在台面上的融资需求。”
周砚白问:“你接触过她?”
“接触过两次。”林晚棠说,“她很会说话。和她聊天,你会觉得钱不是钱,是一种通行证。她能让人相信,只要跟对人,就能越过阶层,越过规则,越过命。”
许清禾看着屏幕上的女人。
“越过规则,就会掉下去。”
林晚棠轻声说:“掉下去之前,没人觉得自己会掉。”
夜里十点十五分,海东支行外面下起了小雨。
周砚白走出办公楼,想透一口气。雨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支行门口的地面还残留着白天排队时踩出的泥印,保安老黄正在收拾临时隔离栏。
“周行长,还不回去啊?”
“不回。”
老黄笑了笑:“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也辛苦。”
周砚白看着他。
“老黄,昨晚凌晨两点,档案室那边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老黄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问过监控了吗?”
“我想听你说。”
老黄低头整理栏杆,声音含糊:“我那会儿在门卫室打盹,没太注意。”
“真的没注意?”
老黄不说话。
周砚白走近一步:“档案室少了原始会议记录。梁玉成出车祸。你如果看见什么,现在不说,后面可能就说不清了。”
老黄的脸在路灯下显得灰败。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周行长,我就是个保安。家里孙子刚上小学,儿媳妇没工作。我不想惹事。”
“谁让你别说?”
老黄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驶过来,速度不快,却在支行门口短暂停了一下。
车窗半降。
周砚白只看见后座上一个女人的侧影。黑发,红唇,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
苏曼。
她隔着雨幕看了周砚白一眼,像是认出了他,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车窗升起,轿车重新驶入夜色。
老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砚白回头看他。
“你认识她?”
老黄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行长,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匆匆抱起隔离栏,逃也似的进了门卫室。
周砚白站在雨里,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周明德年轻时的照片。他穿着旧式信用社制服,站在一间低矮的营业厅门口,身旁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年轻很多的顾沉舟。
另一个,是许清禾的父亲许怀远。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南湾信用社,旧账未清。”
周砚白的指尖微微发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清禾撑着伞走到他身边,看见手机屏幕,呼吸也顿了一下。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许清禾声音很轻:“看来,我们的父亲,认识得比我们想象中更早。”
周砚白抬头,望向岭湾潮湿而深沉的夜色。
远处城市灯火仍亮,像一层精致的壳。壳下面,旧账翻动,暗流回潮。
他忽然明白,顾沉舟今天在总行说的那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提醒。
是宣战。
周砚白把手机收起。
“明天去南湾。”
许清禾看着他:“南湾信用社早就撤并了,资料未必还在。”
“资料不在,人可能还在。”
“找谁?”
周砚白沉默片刻。
“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
“谁?”
“陈泊远。”
雨声渐渐密了。
许清禾握紧伞柄,低声说:“好,我和你一起去。”
周砚白看向她。
她的脸被伞影遮住一半,眼神却清亮。
在这场混浊的金融风暴里,他们并不真正信任彼此,却又不得不把后背一点点交给对方。不是因为爱情,也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靠一个人走不到真相深处。
潮水已经漫过脚踝。
再往前,就是旧账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