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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湾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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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南湾旧账 (第1/3页)

    南湾在岭湾城西。

    地图上看,它只是城市边缘一块不起眼的旧镇区,临河,靠山,早些年靠水产、瓷砖厂、五金作坊和小码头活着。后来岭湾向东扩张,金融大道、高新区、东岸新城一路铺开,南湾便像一枚被时代潮水冲到岸边的旧贝壳,仍在,却不再被人拾起。

    周砚白小时候常来这里。

    那时父亲周明德还在南湾信用社工作。信用社营业厅很小,门口两级水泥台阶,一到雨天就长青苔。柜台是老式防盗玻璃,玻璃下方开一个半圆形传递口,存折、现金、印章和人的一生积蓄,都从那个小小的口子里进进出出。

    父亲总是很晚下班。

    有时天黑透了,他才骑着那辆旧摩托回家,后座捆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贷户资料、走访记录和一把掉漆的算盘。母亲埋怨他把公家的事背回家,父亲就笑,说账不算清,觉睡不踏实。

    周砚白曾经不理解。

    现在他坐在去南湾的车里,看着车窗外一排排褪色招牌和潮湿旧楼,忽然明白,有些账不是在纸上没算清,而是在人心里没算完。

    许清禾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昨夜那张旧照片已经被打印出来,夹在最上面。照片里,年轻时的周明德穿着信用社制服,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局促而朴实的笑。他旁边的许怀远戴着眼镜,神情温和。更年轻的顾沉舟站在边上,还没有后来电视新闻里的从容气度,眉眼锋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三个人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这让车内的沉默显得格外沉。

    周砚白握着方向盘,问:“你父亲以前在南湾工作过?”

    许清禾看着前方。

    “资料里没有写。他公开履历从市金融办开始,再往前只有几句很简单的基层经历。我小时候问过,他说年轻时在基层跑项目,没什么好讲。”

    “我父亲也很少提南湾信用社以前的事。”

    “也许他们都觉得过去已经过去了。”

    周砚白没有接话。

    车驶过一条老街,路边早市还没完全散。卖菜的老人收着塑料棚,水盆里几条鱼翻着白肚,豆腐摊旁边有一只黑猫趴着舔爪子。街角一家早餐店仍在冒热气,蒸笼里白雾腾腾,几个穿工服的中年人蹲在门口吃粉,裤脚沾着泥。

    这是金融报表里看不到的岭湾。

    没有资本、没有并购、没有风险敞口,只有一碗粉、一辆电动车、一份日结工钱和一张不敢逾期的贷款还款计划。

    许清禾忽然说:“我父亲出事后,我母亲把家里所有和他工作有关的东西都烧了。”

    周砚白转头看她。

    她仍然看着前方,语气很淡。

    “她说,人都没了,留那些干什么?留着只会让人想不开。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留,是怕。”

    “怕什么?”

    “怕哪一天又有人找上门,说这些东西是证据。”许清禾低声说,“一个家庭被调查过一次,就很难再相信门铃只是门铃。”

    车内静了片刻。

    周砚白说:“对不起。”

    许清禾看他一眼。

    “你不用替谁道歉。至少现在不用。”

    这句话很冷,却没有敌意。

    车在南湾旧信用社门口停下时,上午九点刚过。

    原来的信用社已经改成了一家婚庆用品店。门头刷成艳俗的粉红色,橱窗里摆着假花、气球、红色喜字和几套落了灰的婚纱。门口水泥台阶还在,只是边角裂了,青苔被人铲过,留下深浅不一的斑痕。

    周砚白站在台阶下,恍惚看见很多年前,父亲蹲在这里修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一个老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贷款本,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父亲一边修车,一边点头,像听的不是闲话,而是一份重要报告。

    许清禾走到门口,看着那块被新招牌盖住的旧墙。

    “这里以前就是南湾信用社?”

    “嗯。”

    “你还记得里面什么样吗?”

    “记得。”周砚白说,“进门左边是柜台,右边有两张长椅。墙上挂着利率表和储蓄宣传画。后面有一间小办公室,我爸常在那里接待贷户。夏天很热,电风扇转起来咯吱响。”

    婚庆店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看他们站着不动,笑着招呼:“看婚庆吗?结婚布置、满月酒、乔迁都做。”

    周砚白回过神。

    “不好意思,我们找人。”

    “找谁?”

    “陈泊远。”

    老板娘脸上的笑收了些:“陈叔?你们是他什么人?”

    “晚辈。”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陈叔现在住后街,老供销社那边。身体不太好,你们别刺激他。”

    周砚白心里一沉。

    “他病了?”

    “老毛病,肺不好。年轻时抽烟太凶,后来又在信用社跑乡下,雨里来风里去。前两年做过手术,现在走路都喘。”老板娘叹了一声,“不过脑子清楚得很,谁欠谁一毛钱,他都记得。”

    许清禾问:“他平时见客吗?”

    “看人。”老板娘说,“有些人他不见,尤其银行里的人。”

    周砚白默了默。

    “麻烦您告诉他,周明德的儿子来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

    她再看周砚白时,眼神明显变了。

    “你是周会计的儿子?”

    周砚白点头。

    老板娘的表情软下来:“那你去吧。陈叔要是知道,应该会见。”

    南湾后街比前街更旧。

    老供销社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窗框生锈。楼下几间铺面关着,铁门上贴满小广告。旁边一棵老榕树枝叶很密,树根把水泥地拱出裂缝。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风一吹,雨后残留的水珠从树叶上落下来。

    陈泊远住在二楼。

    门是半开的。

    周砚白敲了敲。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很深,像从胸腔里硬刮出来。

    “进来吧。”

    声音苍老,却不糊涂。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桌,一把藤椅,一个旧书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细长,养得很好。空气里有药味、旧纸味和淡淡的檀香味。

    陈泊远坐在藤椅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七十多岁,瘦,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那种亮不是锋利,而像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却一直没有灭。

    他看见周砚白,盯了几秒,忽然笑了。

    “像你爸。”

    周砚白鼻腔一酸。

    “陈叔。”

    “别叫叔,我比你爸大十岁,按老规矩,你该叫我陈伯。”

    “陈伯。”

    陈泊远点点头,又看向许清禾。

    “这位姑娘,不是银行的。”

    许清禾说:“省金融监管局,许清禾。”

    陈泊远眼神微微一动。

    “许怀远的女儿?”

    许清禾沉默一瞬。

    “是。”

    陈泊远望着她,半晌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兰草叶子轻轻晃。

    “都来了。”他低声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砚白和许清禾对视一眼。

    陈泊远指了指对面的旧木椅。

    “坐吧。你们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周砚白把那张照片放到桌上。

    陈泊远没有拿,只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三个人,在他眼里似乎不是照片,而是一段突然被人掀开的旧日子。

    他沉默很久,才伸出手,指了指照片里的顾沉舟。

    “那时候,他还不叫顾总。”

    许清禾问:“他叫什么?”

    “顾小舟。”陈泊远说,“南湾渔村出来的孩子,爹早死,娘给人洗衣。他聪明,也狠。十几岁就在码头替人看货,二十出头开始做过桥资金,后来认识了一批做地产、做贸易的人,路就越走越宽。”

    周砚白问:“他和南湾信用社有什么关系?”

    陈泊远笑了一下,咳了几声。

    “那时候,乡镇企业多,个体户多,谁都缺钱。银行手续慢,民间钱快。顾小舟就是在银行和民间钱之间钻缝的人。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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